就在杨似雯带着心不甘情不愿的杨高和李德宗,转身准备循着来路离开这片越发显得诡谲的山林时,前方小径转弯处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又转出了一个“人”。
依旧是那身色彩艳丽得刺目的古朴衣裙,惨白的面孔,圆得离谱的红腮,空洞直勾的眼睛,身体微微前倾,背部不自然地弯曲着——正是之前送请柬的那个如花人偶。它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幽灵,静静地拦在三人前行的必经之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缓缓抬起一只僵硬的手臂,指向了与杨似雯来时方向截然相反的、一条掩映在更茂密林木深处、几乎看不见路径的小道。
那毫无表情、仿佛凝固在某种诡异微笑状态的面孔,在斑驳的林间光影下,更显得阴森可怖。杨高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往李德宗身边靠了靠,低声道:“这玩意儿……真够瘆人的。”
杨似雯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个如花人偶,又看向它所指的那条幽深小径。他心中了然,对方既然已经“看到”他们抵达附近,又派出了引路的傀儡,显然就没打算让他们轻易离开。此刻强行硬闯,并非不可,但此地毕竟是对方经营多年的地盘,机关阵法、埋伏暗哨恐怕不计其数,更重要的是,身边还带着杨高和李德宗这两个孩子。他自负实力,无惧任何挑战,却不能不考虑这两个晚辈的安危。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杨高和李德宗,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凝重。他压低声音,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看来,现在想走,没那么容易了。你们两个,跟紧我,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离开我身边三步之外。”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年轻而略带紧张的脸上扫过,继续道:“听着,如果真的有事,我会第一个动手,为你们打开通路。你们什么都不要管,找准机会,用最快的速度离开,回S城,或者去任何能找到杨锦鲤或公司的地方。”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强大的自信,“放心,这个世界,能正面打赢我的人,或许有那么一两个,但想留下我,或者在我面前伤到你们,没个十天半个月的生死相搏,绝无可能。”
这话既是安抚,也是宣告。杨高和李德宗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动。他们知道杨似雯很强,但听到他如此笃定、近乎睥睨的断言,还是感到一阵心安,同时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
“我们听您的,堂叔公(杨前辈)。” 两人齐声道。
杨似雯点点头,不再多言,率先迈步,走向那个如花人偶所指的幽深小径。如花人偶见他们动了,也立刻转身,以一种看似僵硬、实则速度不慢的奇特步伐,在前方默默引路。
小径蜿蜒曲折,越走越是深入山林腹地。周围的植被逐渐变得不同,人工修剪和布置的痕迹越来越明显,奇花异草间,偶尔能看到一些风格古朴、雕刻着符文的石灯或小型石像。空气中也开始弥漫起一种淡淡的、混合了香火、金属和某种奇异能量的气息。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依山傍水、古色古香的村落出现在眼前。青瓦白墙,竹篱茅舍,小桥流水,阡陌交通,炊烟袅袅,竟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景象。村口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书三个古朴的大字——碧游村。
然而,这宁静祥和的表象之下,杨似雯却能清晰地感知到,村子里潜藏着不下十道相当不弱的气息,而且整个村落的布局隐隐构成某种玄奥的阵法,天地间的炁在这里流动都变得有些迟滞和有序。
村口处,早已站着一群人。为首者,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他头戴一顶略显宽大的白色头巾,很好地遮盖住了额头和两侧鬓角,头巾边缘隐约能看见一些浅淡的、似乎与实验或伤痕有关的印记。他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带着一种执拗的、近乎少年人般的倔强神采。穿着一身素色的对襟短褂,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骨节分明、手腕有力的双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些许金属打磨后的碎屑。他站在那里,周身气场给人一种温和、甚至有些理想化的感觉,但杨似雯却从他微微眯起的眼睛和挺拔如松的站姿中,看到了不容小觑的锋芒。
此人正是碧游村村正——马仙洪。
看到杨似雯三人走近,马仙洪脸上绽开一个热情洋溢、仿佛发自内心的笑容,快步迎上前,竟主动伸出手,一把握住了杨似雯的手,用力摇了摇,语气真诚地说道:“杨先生!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在下马仙洪,与您神交已久,今日得以相见,实在是三生有幸,荣幸之至!”
杨似雯任他握着手,脸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好奇,问道:“马村长客气了。不过……我们似乎是第一次见面?马村长何以对杨某知之甚详?”
马仙洪闻言,笑容更盛,甚至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得意。他松开手,侧身让开些许,然后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天空。
只见他身后不远处,无声无息地悬停着几只昆虫形态的物体——有马蜂、蚊子、蜜蜂,甚至还有蜻蜓和甲虫。它们并非活物,通体泛着金属或某种合成材料的光泽,复眼处闪烁着微弱的红光,翅膀以极高的频率振动着,却几乎没有声音。
“此乃在下闲暇时炼制的一些小玩意儿,”马仙洪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姑且称之为‘监察蜂’吧。虽是小道,但在收集信息、观察远处方面,还算有些独到之处。”
他话锋一转,笑容略微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当然,这些小东西原本最主要的目标,并非杨先生您。而是用来监视……一个人。”
“一个现在被称为‘天师之下第一人’,曾经是我们炼器界心目中圣地——老君观的唯一传人。”马仙洪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也是自从三年前,那位真正的天下第一,杨锦成,因深渊妖兽潮事件陨落,尸骨无存之后……这天下微妙平衡的,最大变数。”
说到这里,马仙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几位远来是客,还请到寒舍一叙,容马某慢慢道来。”
杨高在跟着往村里走的时候,目光迅速扫过马仙洪身后那群气息各异、显然都是高手的“上根器”们,心中微微一沉——没有陈朵。那个叫陈朵的女孩,不在这里。
杨似雯的脸色,在马仙洪提到“监视”和“杨锦成”时,就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尤其是当马仙洪提及“老君观唯一传人”和“天师之下第一人”时,他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几个画面——两年前,与杨锦鲤在死斗场的那场决定生死的搏杀!当时他就隐隐感觉到,似乎还有几道极其隐晦、非人的“视线”在窥探现场!当时他只以为是杨锦鲤安排的某种后手或观测手段,现在想来……难道就是这些该死的“监察蜂”?
也就是说,自己和杨锦鲤那场惊心动魄、底牌尽出、甚至最后化龙搏命的死斗,眼前这个马仙洪,以及他背后碧游村的这些人,竟然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着被窥视隐私的强烈不适感,从杨似雯心底缓缓升起。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只是眼神深处,已然结冰。
一行人被引到村落中央一处最为宽敞、陈设却颇为简朴的厅堂落座。奉上清茶后,马仙洪坐在主位,继续之前的话题。
“杨先生有所不知,”马仙洪抿了口茶,缓缓道,“杨锦成先生在世时,以其绝顶之姿,威压当世。妖族蛰伏,不敢轻举妄动;而像我们这些……嗯,身负某些特殊传承,或者说‘八奇技’的人,更是如履薄冰,根本不敢冒头。因为没有人能承受得起那位强者的怒火。”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坐在杨似雯下首、神色已然有些阴沉的杨高。
“而杨锦鲤,”马仙洪话锋转到杨似雯的“老对手”身上,“他是杨锦成最看重、几乎是当做继承人培养的堂弟,心尖子上的人。我当时若是贸然去接触、招揽他进入碧游村……”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我敢保证,第二天,我们这整条村子,恐怕就会从地图上被彻底抹去。杨锦成前辈,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决心。”
杨似雯端着茶杯,手指微微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两年半前,异世界的大门首次开启,波动特殊,能量层级极高,想必很难完全遮掩。我猜,从那个时候,甚至更早之前,马村长你的这些‘小玩意儿’,就已经开始重点关注杨锦鲤了,对吧?”
马仙洪略微一怔,随即坦然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钦佩:“杨先生明察秋毫。不错,自从杨锦成先生陨落,杨锦鲤自然进入了我们的视野。而异世界大门开启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我们又怎会错过?当时杨锦鲤为了寻求突破绝顶的最后契机,为自己精心挑选的对手,正是您。”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兴奋起来,仿佛在回味一场精彩的戏剧:“我们整条村子的人,当时可是都‘看’了你们两位之间那场惊世骇俗的死斗!实在是太精彩了!尤其是最后,杨先生您以身化龙,那等威势,那等对‘逆生三重’的运用和理解,简直让我们叹为观止!”
此刻,杨似雯的脸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饶是他心性沉稳,历经磨难,被人如此详细地窥探隐私,甚至将压箱底的绝技当做“戏剧”观摩讨论,也让他感到一种极致的羞辱和愤怒。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着马仙洪,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厅堂里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所以,我在百新国那边的所作所为,你也‘看’得一清二楚?”
马仙洪似乎并未察觉(或是并不在意)杨似雯语气中的寒意,依旧点头,带着研究者的热切:“逆生三重这门功法,实在太过逆天!不仅能重塑肉体,恢复伤势,竟然还能如此大幅度地改变一个人的外貌、体型甚至身高!类似功效的功法或异能我也并非没有见识过,但在纯粹的战斗增幅、适应性以及续航能力上,远远无法与杨先生您所展现的相提并论!”
“双全手,对吧?”杨似雯忽然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马仙洪眼睛骤然一亮,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充满了惊喜和探究:“哦?杨先生也知道‘双全手’?看来你们那个世界,果然也存在‘八奇技’的传承?”
杨似雯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弧度,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有是有。”他淡淡道,目光扫过马仙洪和他身后几位明显对“八奇技”一词有反应的上根器,“但在我们那里,真正顶尖的传承者和势力眼中,这些取巧的、看似捷径的东西……上不得台面。修行大道,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捷径可走。过于依赖外物或奇技,终究是落了下乘,难窥至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