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主编会夸她细心，会夸她有新闻敏感度。
然而，迎接她的是主编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正能量？”主编冷笑一声，“陈静，你脑子进水了吧？咱们是娱乐报社，不是党报！读者买咱们的报纸是为了看什么？是为了看尊师重道？是为了看这一地鸡毛的温情脉脉？屁！”
主编站起来，指着陈静的鼻子骂：“他们想看的是奸情！是出轨！是这帮平时高高在上的明星在裤裆那点事儿上跟他们一样烂！你给我写正能量？那玩意儿能卖钱吗？能让我下个月换新车吗？”
“可是……新闻不是应该追求真相吗？”陈静的声音小了下去，但依然倔强。
“真相？”主编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在这个圈子里，流量就是真相！大众相信什么，什么就是真相！只要这篇报道发出去，萧远就是那个吃软饭的小白脸，林琳就是那个耐不住寂寞的荡妇！大家骂得越欢，咱们赚得越多！这就叫商业逻辑！懂吗？”
“我不懂。”陈静抬起头，“我只知道，如果我们这么做，那个还在病床上的老教授会怎么想？萧远和林琳会遭受多大的网络暴力？我们这是在造谣！是在杀人！”
“够了！”主编彻底怒了，“陈静，我忍你很久了。从你进报社那天起，你就这也不干那也不干。让你去跟拍你不去，让你去采访那个富二代你嫌人家油腻。现在好不容易有个爆款，你又要跟我谈什么良心？良心值几个钱？能当饭吃吗？”
主编把相机里的储存卡拔出来，扔给旁边的老张：“老张，这稿子你来写。怎么劲爆怎么写！至于你，”他指了指陈静，“你现在就给我滚！明天去人事部办离职！我看那个报社敢要你这种‘有良心’的大记者！”
陈静被赶出了办公室。
凌晨三点的北京，街道空旷得让人心慌。
陈静抱着自己的纸箱子坐在报社楼下的台阶上。深秋的风有点凉，吹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失业了。
在这个大家都削尖了脑袋往上爬的年代，她因为所谓的“良心”，丢掉了那份虽然让她恶心但好歹能养活自己的工作。
她看着手里那个只剩下一半电量的手机，突然很想给谁打个电话。
给杨老师？不行，不能让他担心。
给林天？那家伙现在正为了他的浏览器跟bug死磕，估计也没空听她发牢骚。
给赵敏？这会儿估计正在急诊科抢救病人呢。
陈静苦笑了一下。原来，成年人的世界里，连崩溃都要挑时间，都要看场合。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彩信。发信人是老张。
“静静，对不住了。我有房贷，有车贷，还有两个孩子要养。这稿子我得写。但我偷偷把原片发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别怪哥，哥也是混口饭吃。”
附带的是那几张没有经过裁剪的，萧远搀扶着老教授、林琳在一旁开门的高清原图。
陈静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萧远的眼神里全是关切，林琳的脸上也没有什么媚态，只有对母亲病情的担忧。那是一张充满了温情和人性的照片。
如果明天早上，《星周刊》那篇“深夜密会”的文章发出去，这三个人的生活将会被彻底搅得天翻地覆。那个本来就病重的老教授，可能真的会被气死。
陈静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她想起了主编的话：“良心值几个钱？”
是啊，良心不值钱。良心换不来房租，换不来包包，甚至换不来一顿体面的早餐。
但是，如果没有了良心，那她陈静跟那个满脸横肉的主编，跟那个为了KPI不择手段的老张，又有什么区别？
她还是那个在14班誓师大会上，大声喊出“要做社会的守夜人”的陈静吗？
“去他妈的KPI！去他妈的商业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