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十年来宋国河北路的战略,仍旧维繫著真宗朝,甚至是太宗朝战略,说白了就是修筑塘濼以御辽国,近五十年未曾变过,毕竟过去几十年,宋辽关係相较宋夏关係那可要稳定地多,辽人除了就提高“岁赐”敲诈过宋国一回,大致比较安生—既然相安无事,那又何必更改先人制定的战略
於是乎,宋国针对辽国制定的“御契丹策”,別说五六十年未曾更改,就连关注亦不曾多关注些,直到前两年澶州决口、黄河改道,枢密院这才开始慌了,急著制定新的御辽战略。
既不清楚塘濼之事,那又如何就此事发表意见呢
眼见庞籍、田况、梅挚三人纷纷投来目光,宋庠无奈,唯有硬著头皮作答:“臣————
亦尝观阅真宗朝时我枢密院所制国策————似小赵郎君所述保州、广信军路、安肃军路、雄州等地大概,也確实与所载相符————然,此乃太宗朝时所制国策,且之后五六十年来年年奉行————”
一听是太宗朝时所制国策,赵禎也不好说什么,但他依旧有些不甘,痛心道:“可这是————事关数十上百万亩良田,年產多达二百万石的大事啊!————然据赵暘转述雄州知州李纬所言,似保州、雄州等地所驻寥寥二三千禁军,竟还要后方州路运粮供给,而不能自给自足————田相公,实情可是如此”
“呃————”田况犹豫一愣,有些含糊道:“臣————確有在帐目中看到过从他路运粮至缘边几州————”
至於具体,河北防务近五十年来已成定文,年年沿袭前一年,纵使他身为三司使,也未曾过多关注。
从旁的梅挚,情况也差不多。
赵禎与其问他俩,不如把燕度或者包拯召回朝中询问,毕竟这俩一个是在任的河北转运副使,一个是前河北转运副使,相较田况、梅挚,恐怕是更了解河北路北方的塘濼之事。
眼见宋庠、田况二人虽言辞含糊,但也证实了赵暘所述无误,赵禎愈发痛心,忍不住责道:“为何之前从未有人告知过朕,河北两路北方的塘濼,竟要我大宋付出如此巨大牺牲”
为何
因为这是太宗朝时所制国策唄,且近五十年来宋辽关係也未出现什么岔子————
这其中道理,宋庠、庞籍、田况、梅挚四人是明白的,但却不敢说。
这该怎么说
因为是太宗朝时所制国策,且宋辽关係近五十年来未曾岔子,导致朝中歷任大臣疏忽了北方防务,將大多数精力与注意力都投向了西夏
这不是变相坐实了自己这些人是瀆职嘛。
故,宋庠、庞籍、田况、梅挚四人闭口不言。
眼见这四位相公面色严肃,齐刷刷一言不发,赵禎大致也有猜测,只见他在平復了一下情绪后正色道:“一年一百二十万贯的损失,再加上修葺塘濼所需大概三十万的开销,一年损失多达一百五十万贯————以往朕不知此事,但如今朕知晓了,这事必须有所改变!”
宋庠、庞籍二人皱了皱眉,但依旧一言不发,倒是田况、梅挚二人闻言抬头看向赵禎,亦表明二人对此並不牴触。
没听官家说么,塘濼侵占各州良田,致使他大宋每年损失至少一百二十万贯的进帐,这损失的可是他们三司掌管的国家財政!
至於抵御辽国的战略,那是枢密院该去考虑的事。
半晌,庞籍面带犹豫劝道:“官家三思————虽塘濼每年致使国家遭受百万计损失,然此乃保国之策,且从太宗朝时便沿用至今,数十年来投入不计其数,所立即废弃,一来诚为可惜,二来,北方由此失固,不利於国家————”
“臣附议。”宋庠亦拱手道。
果然,作为枢密院的两位相公,宋庠、庞籍二人考虑的重心,恰恰与田、梅两位相公相反。
他们才不管修筑塘濼损失了多少钱、花了多少钱,他俩考虑的是如何將北方打造地固若金汤。倘若为了省钱而罢用了北方塘濼,万一辽国南下进犯,皆时他俩就是最大罪人。
眼见二人出声反对,赵禎也不著急,转头示意赵暘道:“赵暘,说说你针对塘濼改动的想法。”
“是。”
赵肠拱拱手,隨即转头对宋庠、庞籍两位相公道:“塘濼无否有用,我有切身经歷。
如我方才所言,我领一千禁军初至保州那时,那叫一个狼狈,足足一个时辰,前行竟不到二里地————故,我也不敢昧著良心说塘濼无用,只是————太花钱了。保州数百里方圆的塘濼,才换来战时个把时辰行不到二里地”,若是宋辽关係紧张,留著应急倒也无不可,然目前宋辽关係大致趋於和睦,每年至少一百二十万的损失,两位不觉得有些沉重么”
“小赵郎君所言极是。”田况出声附和。
然庞籍与宋庠默不作声,在对视一眼后,庞籍皱眉低声道:“小赵郎君可曾想过,当前宋辽关係虽確实趋向和睦,然日后呢西夏与辽国近几年愈发趋向紧张,甚至西夏一度遣使,欲说服我大宋协助其征討辽国,而辽国也因此对我大宋心生疑虑,近几拨使者,张口闭口说的都是西夏之事————万一宋辽失和,皆时塘濼即是北方屏障,可护河北数百万臣民————那可是数百万臣民吶!”
说到最后,他越说神色越严肃,仿佛有质问赵肠之嫌。
所幸赵暘也知道这位庞相公生性刚正爽直,笑著安抚道:“庞相公莫急,我从未说过要废弃塘濼,我的想法是,咱们能否对现有的塘濼做出一些改变,使其兼具军用与民用————”
“这————请赐教。”庞籍谦逊道。
赵暘也不故意卖关子,如实道:“比如说,將塘濼中一些低洼地,改为水田,平日里可种植南方水稻,而临战时,泥田亦可严重拖延辽国骑兵————这事我向坐镇真定府的李昭述李老明公提过,李老明公大为讚赏,说是要向朝廷求赐南方稻种————怎么奏札还未到”
一说这事,殿內眾人的表情顿时变得莫名古怪。
半晌,梅挚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说李昭————李公怎么突然求赐南方稻种。
“”
说罢,他见赵暘一脸疑惑地看向他,神色訕訕道:“这事————没成。”
“为何没成”赵暘惊疑道,甚至有些不悦。
庞籍闻言表情古怪道:“盖因朝中有人劾李公懦弱老迈,终日空想,竟欲在河北种植南方稻种————”
“河北为何不能种植南方稻种有谁试过么”赵暘不悦道:“还有说李老明公懦弱老迈的————谁说的”
庞籍摆摆手道:“可不是我弹劾的李公,小赵郎君可莫要衝我发火。————乃御史知杂事李兑主劾,御史中丞张观、侍御史刘湜几人附劾。”
“哦,这几人啊————”赵暘恍然地点点头,隨即撇撇嘴:“嘖!这几人去过河北么,就敢夸夸其谈”
“咳。”宋庠轻咳一声,低声提醒道:“张观曾出知瀛洲开德府————”
赵暘丝毫不以为意,撇嘴道:“既曾出知河北,却竟不知南方稻种亦可种於北方,想来他在任时,亦不甚称职。”
眾人忍著笑看赵暘贬低张观,但却不好接茬。
“说正事。”赵禎没好气地打断赵暘对张观的贬低,隨即正色问道:“南方稻种,確实可种於北方”
鑑於后世已有验证,赵暘表现地信心满满,但混跡庙堂已有三年的他,也逐渐懂得將话说得滴水不漏:“成与不成,一试便知。若成,我大宋每年多添至少二百万石稻米;即使不成,朝廷也不过损失些谷种罢了。
这一句话就说的田况、梅挚大为心动,齐声附和:“小赵郎君所言极是,此万利也!
臣等恳请官家下詔赐稻种,於河北试耕。”
相较这两位,宋庠、庞籍脸上仍有迟疑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