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时期,用非常办法。”
“只要谅山的防线撑得住,这些帐本上的窟窿就永远只是数字。”
范明水顿了一下,又补充道:“376师现在没有大规模作战任务,他们首要职责是维持地区稳定。”
“只要守住营区,管住城市,不出大乱子,上面就满意。”
“我们的工作,就是確保那本帐,在档案里看起来完完整整。”
“这就够了。”
武世春沉默了。
他知道长官讲的是事实。
在军队待了这么多年,早就明白这种情况,可心里仍然有一点不舒服。
关键是,军队流出去的军火,实在太多了。
整个东南亚军火泛滥,有一半的“功绩”,要算在越南头上。
特別是军用制式武器。
连,hk的黑涩会帮派,都来西贡进货。
“明白了,大校。”武世春换了个话题,“晚上,376师的黄文泰师长秘书说,他们在春香楼”设了晚宴,说是给您接风洗尘。”
“秘书特意嘱咐我,请您务必赏光出席。”
听到“黄文泰”和“春香楼”这两个名字,范明水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意。
“老黄啊————”他轻声念了一遍,语气里带著点回忆,“这傢伙这些年还是老样子,喜欢搞排场。”
“我们是老朋友了,从奠边府战役时就待在一个战壕里。”
“他的面子,不能不给。”
他几乎没有犹豫:“你替我回復他,一定准时到。”
“也告诉他,別搞得太破费。”
“简单吃个便饭,喝点酒,敘敘旧就好。”
“我们明天一早就要动身回河內,北江那边还有一堆事情等我。”
“是,我待会儿下车就联繫黄师长的秘书。”武世春乾脆回答。
他瞄了一眼腕錶,又问:“大校,现在时间还早,我们直接回军区招待所休息吗”
“嗯。”
范明水轻轻嗯了一声,语气突然柔和了几分。
“回招待所。回去之后,第一件事,我得给女儿丽华打个电话。”
“今天是跟她约好的每周通话日,不能错过。”
提到女儿时,他脸上那种常年堆积的疲惫立刻淡了一些。
范明水的女儿在瑞士一所国际学校读书。
以前越南人更喜欢把子女送苏联、东欧,最近几年风向明显转了。
苏东阵营越来越靠不住,大家心里都有数。
越南本来就分北方派,南方派。
作为南方派的一员,范明水內心更羡慕英美那一套。
加上身边一些高层子弟早早送孩子去西方,他心里自然也往那边偏。
得到“回招待所”的指令后,武世春踩了一脚油门,吉普车疾驰而去。
——
西贡军区招待所。
吉普车在招待所门台阶下停住。
大门口站岗的值班兵认出车里的人,赶紧站直身体敬礼。
武世春先跳下车,快步绕到后座,为范明水拉开车门。
范明水横向挪动身体,从车里下来,穿过玻璃门,进入大堂,径直走向前台。
前台坐著一位二十出头的女服务员,穿著统一的白色制服,头髮扎成麻花辫。
她原本低头翻一本旧杂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一眼看到范明水肩章上的大校军衔,脸色立刻一正。
服务员连忙起身道:“大校同志,请问有什么需要”
“小同志,”范明水语气不算严厉,但带著上位者口吻,“我需要使用一下电话,打一个国际长途。”
女服务员微微有些错愕。
平常来这里住的於部最多打打国內长途,很少有人打到外国去。
不过这种事,不是一个服务员该问的。
她还是很快控制住表情,点头答应。
“请跟我来。”
服务员从柜檯侧门绕出,在前面带路,走向一扇虚掩著的木门:“国际长途电话在这间办公室里。”
她伸手推开木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范明水对她点点头算是致谢,迈步走进办公室。
屋里陈设非常简单。
一张旧办公桌,一把吱嘎响的木椅,桌子中央放著一部黑色电话机,旁边放著一个记帐本和一支原子笔。
墙上空空如也,连一张標语都没有。
范明水反手把门关上,隔绝外面大堂里传来的声音,房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范明水坐到桌前,伸手拿起听筒,按在耳边,然后用另一只手开始拨號码。
瑞士那一长串国际號码,他早就倒背如流。
他一边拨,一边在心里默数国码和区號,生怕拨错。
一串號码拨完,线路里先响起一阵电流嘶嘶声,接著是规则的等待音。
“嘟”
“嘟”
等待音响了七八声后,线路终於接通。
听筒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带著一点点困意:“餵爸爸”
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范明水的眼神柔和下来。
“丽华,是我。”
电话那头的范丽华问道:“怎么这个时间打过来我还以为要再等几个小时呢,工作忙完了吗”
“嗯,晚上有应酬,所以提前打过来。”
范明水把背靠在椅背上,肩膀略微放鬆。
“你在那边一切都还好吗学校生活习惯吗功课跟得上吗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他一口气问出一串问题。
“都挺好的,爸爸,放心。”
范丽华回答道:“就是学校功课有点紧,这里的教授要求很严格,上课点名,作业也多。”
“不过我都能应付。”
她又说:“同学们也很友好,很多人来自不同国家,大家英语都不错,有时候也会教我一点法语。”
“虽然文化差异挺大,不过相处得还可以。”
他们父女聊了几句日常琐事。
范明水追问她住的公寓有没有暖气,最近吃什么,夜里睡得好不好,楼里有没有吵闹的邻居,学校有没有安排实习。
范丽华一一回答。
聊了一会儿之后,话题转弯。
范丽华的声音里多出一点犹豫:“那个————爸爸,下个月六號就是我的生日。”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您记得吗”
“当然记得。”
范明水笑了一下,“你出生那天,我刚从一个边境小镇调回来,那天晚上你哭了一整夜,我到现在还记得。”
“你现在说这些,我耳朵都热。”
电话那头范丽华说:“我想————我想请几个关係比较好的同学,在苏黎世找个好一点的餐厅,大家一起吃顿饭,庆祝一下。”
“也算是多跟他们接触,多融入这边的圈子。”
她停顿一秒,把真正的要求说出来:“不过————可能需要一点钱。”
“这边的物价你也知道,贵得离谱。”
“我现在的生活费,只够日常花销。”
“如果想办一个体面一点的生日聚会,还要请他们喝点酒,可能需要一笔额外费用。”
电话这头,范明水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光是学费和生活费,就已经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挣著越南盾却要花瑞士法郎,每次换匯时范明水心都在滴血。
要不是有各种“损耗”和“漂没”,他根本供不起女儿出国读书。
不过他只犹豫了几秒,很快做了决定。
“丽华。”
他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
“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我明天回到河內,就去安排钱款。”
“保证在你生日之前匯到你帐户里。”
“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不要乱跑,尤其晚上,不要一个人走远。”
“生日那天就开开心心跟同学一起吃饭。”
“真的吗太好了!”范丽华声音很兴奋,“谢谢爸爸。”
她压低声音笑了一下:“那我就好好选一家餐厅。我有个义大利同学,说有一家披萨店很好吃,还有一个捷克同学说要给我带酒。”
她想了想,又问:“爸爸,您那边最近忙吗战事是不是很紧张我在报纸上看了一些消息,可具体情况看不明白。”
范明水想了一下,挑了几句可以说的说:“北边確实吵得厉害,前线每天都有伤亡。”
“不过你不用担心,战场离你很远。”
“你只要好好读书就行。”
他没有提谅山,也没有提北江,更没有提那几本做过手脚的帐本。
“那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爸爸。”
“您也要注意身体,不要太累。”
“等我放暑假,如果能请假,我想去別的地方看看。”
“到时候再跟您说。”
“好。”
“再见,丽华。”
“再见,爸爸。”
电话里传来忙音。
范明水还握著听筒,迟迟没有放下。
他盯著墙上的灰白漆面发了几秒愣,才慢慢把听筒掛回电话机上。
妻子早死,他现在只有这一个女儿。
西贡市郊,三菱分公司宿舍楼。
经理房间现在变成行动指挥点。
林恩浩坐在沙发上,眼睛盯著旁边柜子上的电话机。
“铃铃铃——”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林恩浩抬手,一把抓起听筒,直接接通电话。
“恩浩哥,是我,宇哲。”电话那头传来申宇哲的声音,经过长途线路,依旧清晰。
——————————————
“我现在的位置在苏黎世,在范丽华公寓楼下的一辆车里。”
“嗯。”林恩浩轻声应了一句,“具体情况如何”
申宇哲立刻进入匯报模式:“我们的人已经全部就位。”
“公寓楼正门、后门,以及目標居住的三楼单元的窗户,我都安排人监视。”
“我亲自確认两个不同观察点,两个点都能看见她公寓的阳台和臥室窗户,视线没有死角。”
他翻了一页笔记,继续说:“目標今天放学后,在下午四点零七分乘电车回公寓。”
“她先在楼下小卖部买了一瓶牛奶和一条麵包,然后上楼。”
“之后一直在房间里活动。”
“根据我们观察窗户灯光变化,她先在厨房待了大概半小时,然后去了书桌那里。”
“九点以后,她臥室灯熄掉,客厅小灯留了一盏。”
“公寓周边的环境呢”林恩浩追问。
“环境很安静,这里是典型的留学生和中產家庭聚居区,街道两边除了一些公寓楼之外,都是独门独户的小院子。”
“居民构成简单,人员流动不大。”
“目標公寓唯一的安保力量,就是楼下大堂里的管理员。”
“一个六十多岁的本地老头,每天下午喝咖啡,晚上看电视,白天时不时打瞌睡。”
“我们这些天藉口问路,跟他聊了几次,几乎不过问住户私事。”
申宇哲停顿了一下:“技术组检查过公寓楼的电话线路。”
“如果需要,我们隨时可以进行监听,她打任何电话,我们都能录音。”
“只要您下命令,我们有百分百把握,在三分钟之內进入她房间,控制目標,不惊动楼里其他人。”
“不错。”林恩浩声音里带著一丝满意。
他当初把申宇哲塞进“三清队”,让他当中队长,就是想给他一个舞台。
申才顺是他的女人,裙带关係可以给机会,但能爬到什么高度,要看本人努力不努力。
这次在瑞士的行动就是一次初步考验。
难度不大。
瑞士掛“中立国”招牌很多年,国內安全力量懒散。
一个普通留学生,谁会多看一眼。
范明水什么身份,敢跟人家比
“目標的日常性格,你们看出来一点没有”林恩浩突然问。
“看得出一些。”申宇哲翻动笔记,“她平时作息规律。”
“工作日早上七点半左右出门,坐电车去学校,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
“下午一般四点到五点之间回家,偶尔会去图书馆。”
“周末基本不出远门,只在附近超市和麵包房活动。”
林恩浩听完,点了点头:“很好,继续执行二十四小时盯梢。”
“记住,你们现在首要任务是监视,不是行动。”
林恩浩的声音加重了一些:“最重要一点,在我下达明確抓人指令前,不要让目標察觉道任何异常。”
“不要惊动她,也不要惊动周围任何人。”
“我需要她保持完全自然的状態。”
“明白,恩浩哥。”申宇哲回答道,“目標绝对察觉不到我们的存在。”
“嗯,保持联络。”林恩浩隨后掛断电话。
房间里再次只剩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林恩浩把听筒放回电话机,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控制范明水,是整个行动最重要的一环。
范明水是hou勤部的副部长,专管清点库存之类的任务。
这可太適合进入兵工厂,弹药库,甚至金兰湾那艘苏联补给舰了。
確认申宇哲在瑞士那边行动顺利之后,林恩浩打开通讯器,呼叫姜勇灿和林小虎。
基地內部通讯,主要是使用带来的军用通讯器。
两分钟,房间门响了两下。
“进来—”林恩浩高声道。
姜勇灿和林小虎一前一后推门进入。
“恩浩哥,有什么吩咐”
林小虎主动开口。
林恩浩言简意賅,直入主题:“今晚有任务。”
“你们两个带上金大志、朴正勛和李敏宰”
“就五人就行,人多车子坐不下。”
林小虎和姜勇灿齐声应道:“是!”
林恩浩顿了一下,开始下达命令:“你们几个现在就去检查装备。”
“武器只携带个人配发的消音手枪和格斗匕首。”
“不要带任何重武器,不要带长枪,也不要背大包。”
“所有人换上深色便装,鞋子要方便奔跑和攀爬。”
“晚上八点出发,等我的命令。”
“是!”姜勇灿和林小虎同时立刻回答,声音乾脆。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已经在心里开始分配任务。
“去吧——”林恩浩挥了挥手。
“明白!”姜勇灿和林小虎啪地立正,敬礼之后转身离开房间,脚步声很快渐行渐远。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林恩浩再次拿起电话,拨通了潘文德的號码。
他已经提前乘坐民航回到西贡,正在等安排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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