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阶梯之上,天光越来越亮,那不是寻常的天光,而是一种柔和、清冷、仿佛凝聚了月华与星辉的银白色光辉。然而,此刻无人有暇欣赏这奇异的光景,身后那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的恐怖气息,才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
那气息阴冷、粘稠、充满侵蚀性,仿佛无数冰冷的触手沿着阶梯攀爬,试图缠绕住每一个向上奔逃的身影。它并非单纯的能量威压,更蕴含着一种直击灵魂的混乱与恶意,让人本能地感到战栗与恶心。
“快!再快一点!”猎魂团独眼壮汉怒吼,身上血光燃烧,不惜消耗精血催动秘法,速度暴涨。
沙暴门主脸色发白,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脚下风轮上,风轮发出凄厉的呼啸,带着他向上猛冲。
金刚寺僧众齐声诵念《金刚经》,佛光连成一片,如同一道金色的火焰洪流逆冲向上,既是为了加速,也是为了稍稍阻挡身后弥漫的邪恶气息。
寒月宫主冰蓝领域收缩至极致,化作一层薄而坚韧的冰晶护罩笼罩己方弟子,在这向上冲刺中硬生生破开空气阻力。时枯长老的时间沙漏倒转,银色沙粒逆流,为他们施加了一层微弱的时间加速。
皓月观众人更是将“皓月当空阵”的精妙发挥出来,十二人气息相连,如同化作一道清冷的月光匹练,向上飞掠。
凌云一马当先,混沌道韵在周身流转,形成一股无形的“斥力场”,将前方所有的空气阻力和残留的时间迟滞效果排开,为紧随其后的苏月白三人开辟出最顺畅的通道。他一手抓着苏月白的手腕,另一手虚引,将柳清音和林无痕护在身侧,速度之快,竟丝毫不逊色于燃烧精血的元婴巅峰修士。
十息、二十息……
身后的恐怖气息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某种沉重、粘腻的拖拽声,以及低沉、非人的嘶吼,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阶梯下方急速攀升!
二十五息……
前方阶梯尽头,那银白色的天光已然近在咫尺!甚至能看清,那里并非塔顶平台,而是一个光芒构成的漩涡入口!
“到了!跳进去!”凌云厉喝,毫不犹豫地带着苏月白三人,一头扎入那银白色的光漩之中!
紧随其后,明心大师、寒月宫主、时枯长老、玄明长老等人,以及各势力的修士,如同下饺子般,纷纷冲入光漩。
最后几个落在后面的猎魂团和沙暴门修士,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下方幽深的阶梯中,翻滚的暗红雾气已然涌至,雾气之中,隐约可见数个高大、扭曲、布满鳞片与骨刺的狰狞轮廓!他们发出绝望的尖叫,拼尽最后力气扑入光漩。
嗡——
光漩在最后一人进入后,剧烈闪烁了几下,骤然收缩,消失不见。
几乎在同一时间,数条粗大无比、缠绕着暗红雷霆的恐怖触须,狠狠抽打在光漩消失的位置,将那片阶梯连同塔壁的晶石都抽得粉碎!暗红雾气弥漫开来,几个稍慢一丝、未能完全进入光漩的倒霉修士的残肢断臂,混合着破碎的法器,从雾气中掉落,随即被紧随而至的更多触须卷住,拖入下方的黑暗中,只留下几声短促戛然的惨叫。
塔内,重归死寂,唯有暗红雾气翻滚,以及其中传来的,饱含愤怒与不甘的沉闷嘶吼。
……
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凉而厚重的水幕,又像是进行了一次短暂却令人头晕目眩的翻滚。
当视野重新清晰时,凌云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奇异的“星空”之下。
这里并非塔顶平台,而是一个巨大的、圆拱形的封闭空间。空间的“天穹”并非实体,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浩瀚无垠的星海。无数或明或暗的星辰按照玄奥的轨迹运行,散发着清冷、永恒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照亮。这些星辰并非静止的图像,而是真实在运动,甚至能感受到它们散发出的、微弱却精纯的星辰之力。
空间的“地面”,则是一片银白色的、仿佛由某种金属锻造而成的光滑平面,同样铭刻着复杂到极致的星图纹路,与天穹的星海遥相呼应。
这里没有墙壁,目光所及,除了脚下的银白地面和头顶的无垠星海,便是四周那深邃的、仿佛没有边际的黑暗虚空。但他们能感觉到,这虚空并非真正的虚无,而是被强大的空间禁制所填充。
此地,便是黑塔真正的顶层,或者说,是隐藏在塔顶之上的、由时序天宗以莫大神通开辟出的独立空间——“星河殿”。
此刻,进入此地的众人,正零零散散地分布在这片银白地面的不同位置,许多人脸上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惊悸与苍白。清点人数,又少了五人,都是在最后关头没能完全进入光漩的倒霉蛋。幸存者,仅剩五十九人。
“这里……就是塔顶?”一个皓月观弟子环顾四周,惊叹道,“好精妙的星空大阵!这些星辰的运转,暗合周天易理,更蕴含时间流转的韵律!”
玄明长老面色凝重地观察着天穹星海:“不仅是星空大阵。你们看,这些星辰并非随意排列,它们在模拟某种‘时间轴’上的关键节点。这整个空间,既是一座大阵,也是一件观测、推演时间法则的至宝!时序天宗,不愧是专修时间法则的上古大宗!”
“第三枚晶核,还有离开的传送阵,必然就在此处。”时枯长老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道,“但此地绝不简单,大家小心,莫要乱动,以免触发未知禁制。”
众人闻言,纷纷收敛心神,警惕地打量着这片瑰丽而神秘的星河空间。
凌云也在观察。他眉心碎片印记与怀中的阴阳时序佩,都在微微发热,与此地的星辰之力产生着某种共鸣。他能感觉到,这片空间的时间流速与外界截然不同,似乎更加……粘稠而厚重。思维运转仿佛都变慢了一丝,但感知却变得更加敏锐清晰。
“系统,扫描‘星河殿’环境结构、能量分布及潜在风险。”
“扫描中……”
“空间结构:半独立亚空间,依托黑塔顶层及上古‘周天星斗大阵’残骸构建。稳定性:高。”
“能量分布:精纯星辰之力(85%),时空法则显化能量(12%),未知封印能量残余(3%)。”
“核心区域探测:检测到高强度时空波动源两处,疑似为时空晶核及传送阵。坐标已标记。”
“潜在风险一:星辰大阵运转可能引发局部时空扭曲(概率37%)。”
“潜在风险二:空间内检测到微弱渊族能量污染痕迹(来源不明,污染度低于0.1%,暂无活性)。”
“潜在风险三:传送阵启动需特定条件或密钥。”
两处核心波动源,一左一右,分别位于这片银白地面的两端,相距约千丈。
左侧的波动源,位于一片由上百颗特别明亮的星辰投影汇聚而成的“星池”中央。那里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呈现深邃星蓝色的晶核,其光芒与周围的星辰交相辉映,仿佛是整个星海的心脏——第三枚时空晶核。
右侧的波动源,则是一座矗立在银白地面上的古老石台。石台呈圆形,分三层,每层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细小如蚁的空间符文。石台中心,是一个缓缓旋转的、由银光构成的复杂立体阵法图案,散发着稳定的空间波动——单向传送阵。
“看来,我们需要先取晶核,再启动传送阵。”明心大师望向左侧的星池。
“那星池周围,星辰之力凝如实质,恐怕不好接近。”寒月宫主感知敏锐。
果然,星池周围的空间,因为高度凝聚的星辰之力,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贸然闯入,很可能会被混乱的星辰之力撕碎,或是卷入不可预测的时空乱流。
“需要有人先探路,或者找到通过的方法。”时枯长老看向凌云和玄明,“凌小友,玄明道友,二位对时空之力和星辰之力皆有独到之处,不知有何看法?”
玄明长老沉吟片刻,道:“我观这星池星辰排列,暗合‘南斗注生,北斗注死’之局,其中生死变化,时空交替,极其复杂。强行闯入,恐有不测。或许……可以尝试以星辰之力为引,寻其运转规律,找到生门而入。”他手中的太阴鉴,对星辰之力也有一定的感应和引导作用。
凌云则闭目感应了片刻,忽然道:“不必那么麻烦。”
他伸手指向星池上方那片缓缓旋转的星海:“这整个星河大阵,看似复杂,实则核心在于‘平衡’。星辰之力、时空之力,在此地形成了一种动态的均衡。星池是均衡的一个‘极点’,也是能量最凝聚处。要取晶核,未必需要闯入星池内部。”
“哦?凌小友的意思是?”
“打破均衡的另一端,或者……加入一个新的‘变量’。”凌云说着,忽然将目光投向这片空间的边缘,那片深邃的黑暗虚空,“诸位,你们有没有觉得,这片‘虚空’,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众人一愣,随即凝神感知。的确,这片空间除了星辰运转的微弱嗡鸣和他们自己的呼吸心跳,再无其他声音。连能量流动都仿佛被某种力量抚平了。
“这虚空是禁制……”时枯长老话未说完,脸色忽然一变。
只见那片深邃的黑暗虚空中,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银芒。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无数银芒如同夏夜萤火,在虚空中浮现,迅速勾勒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线条。这些线条复杂、精密、蕴含着锐利无匹的剑意,它们交织、组合,最终在虚空中,构成了一扇巨大的、由纯粹剑意与星光构成的“门”!
嗡——!
剑鸣声起,清越悠长,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
那扇“剑意星门”缓缓洞开,门内并非黑暗,而是流淌着如水银般璀璨的星河光带。
七道身影,从那星河光带中,迈步而出。
这七人,皆身着素白剑袍,袍袖宽大,上有银色星纹点缀。他们容貌各异,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但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共同的气质——孤高、冷峻、纯粹,仿佛他们本身就是一柄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却又带着星辰般的遥远与淡漠。
为首者,是一个看起来三十许岁、面如冠玉、目若寒星的男子。他负手而立,腰间悬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古朴,并无过多装饰,却自然流露出一股斩断万物的凛冽之意。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星河殿内的众人,在凌云、明心大师、玄明长老等人身上略作停留,最终落在了星池中央那枚星蓝色晶核上。
“星核碎片所化的时空晶核……”男子低声自语,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时序天宗,果然在此留有此物。”
他的出现,以及身后六人那毫不掩饰的、至少都是元婴后期巅峰、其中更有两人气息晦涩如深渊的修为,让星河殿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又一方势力!而且,似乎强大得可怕!
“星陨剑庐……”玄明长老一字一顿,道出了来者的身份,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东域三大剑修圣地之一,传说中门人稀少,但个个都是剑道惊世之才,非绝世剑修不收。没想到……连你们都惊动了。”
星陨剑庐!
这个名字,让明心大师、寒月宫主、时枯长老等人瞳孔骤缩。这是一个比皓月观更加神秘、更加超然的势力。传说星陨剑庐的山门位于九天罡风层之上的某处破碎星辰带,门中剑诀直指星辰剑道,威力无穷,且行事亦正亦邪,全凭本心,极少插手世俗事务。他们竟然也出现在了这时光之冢深处!
“剑庐行事,何需向外人解释。”为首的男子——星陨剑庐此行的领头者,代号“天枢”的剑修,淡淡开口,“这枚‘星时晶核’,与我剑庐有缘,今日当取之。尔等若识趣,可自行使用那传送阵离开,我剑庐不会阻拦。”
此言一出,无异于直接宣示了对晶核的所有权,霸道至极!
猎魂团、沙暴门等中小势力修士面露愤慨,却敢怒不敢言。星陨剑庐的威名和眼前七人深不可测的实力,让他们生不出反抗之心。
明心大师眉头紧锁:“天枢施主,此晶核关系此地封印稳定,更是开启传送阵所需之物。贵派如此强取,恐怕不妥。”
“封印?”天枢嘴角微勾,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你说的是塔底那道即将崩溃的‘九天时序锁’?放心,取了此晶核,我剑庐自有手段暂时稳住那裂隙。至于传送阵……”他瞥了一眼右侧的石台,“没有晶核,你们启动不了。所以,选择权在你们——是现在离开,还是……等我剑庐取走晶核后,你们再想办法?”
这话几乎是将选择摆在了明面上:要么现在立刻用他们可能掌握的某种方法启动传送阵离开(放弃晶核),要么等星陨剑庐取走晶核后,他们被困死在这里,或者去面对塔底即将冲破封印的恐怖存在。
“欺人太甚!”玄玉忍不住低喝一声,他年轻气盛,又出身皓月观这等大势力,何曾受过如此轻蔑的威胁。
天枢身后,一名怀抱长剑、面容冷艳的白衣女子(代号“天璇”)冷冷瞥了玄玉一眼。仅仅是一眼,玄玉便感觉一股森寒刺骨的剑意直透神魂,让他如坠冰窟,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