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子的话音在堆满古籍的“遗韵斋”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
“堕落龙王，敖烬？”凌云重复着这个名字，从那音节中便能感受到一股焚尽万物的疯狂与绝望。
“不错。”桑榆子苍老的手指在暗金龙皮卷轴上缓缓划过，指尖所触，卷轴上那些早已黯淡的古老龙文竟微微亮起，散发出沧桑而危险的气息。“上古时期，‘巡海夜叉’一族并非单纯镇守归墟的护卫，他们更肩负着一项极其隐秘的使命——监控并维持‘归墟海眼’的‘平衡’。”
他抬起眼皮，水晶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归墟，万物终结之所，宇宙垃圾场，时空坟墓……这些都是世人对其的粗浅认知。但在最古老的记载中，归墟的核心，被称为‘墟核’或‘终焉之点’，那里并非简单的毁灭之地，而是蕴含着一种极端危险、却也极端接近‘创世本源’的‘混沌归源之力’。这股力量若能妥善引导，或可窥见时空诞生与湮灭的终极奥秘；但若失控或被恶意利用……”
桑榆子顿了顿，指向凌云传递的记忆碎片中，那条暗金色巨龙的画面：“敖烬，上古‘巡海夜叉’一族当代龙王‘敖广’的嫡长兄，天赋冠绝龙族，曾是最有希望突破血脉限制、触及那传说中‘祖龙之境’的绝世天才。但他走得太快，也看得太深了。在一次深入‘墟核’边缘的探查后，他带回了一个惊世骇俗、也被龙族长老会视为禁忌的‘理论’——既然‘混沌归源之力’能将万物分解回归本源，那是否也能通过反向操控这股力量，重塑本源，甚至……创造一个新的、完全由他掌控的‘宇宙归墟循环’？”
天璇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震惊：“他想……取代天道循环？”
“不是取代，是‘覆盖’，或者说，‘重启’。”桑榆子的声音低沉下来，“他认为现有的宇宙已‘污浊不堪’，充满了无谓的挣扎与低效的轮回，唯有以最纯粹的‘归墟之力’洗涤一切，再按照他‘优化’后的法则重建，才能达成真正的‘完美永恒’。为此，他需要大量祭品——特别是血脉纯净、蕴含强大生命本源的存在——来撬动并初步掌控墟核的力量。而他的同族，尤其是那些与他血脉同源的嫡系龙族，便成了最佳选择。”
凌云眼神一凝：“所以敖钦……”
“敖钦是第一个，但绝不是最后一个。”桑榆子沉重地点头，“根据一些极为残缺的秘史记载，敖烬当年秘密进行了一场骇人听闻的‘血祭’。他以商讨归墟异变为由，召集了包括敖钦在内的七位血脉最纯净的嫡系龙族强者，在‘墟核’边缘的‘龙殒之渊’发动了献祭大阵。七龙中，三位当场魂飞魄散，龙血龙魂被大阵吞噬；四位重伤濒死，被敖烬封印在归墟外围的不同节点，作为长期‘抽取’本源的‘活体祭坛’。敖钦，便是其中之一。”
“那敖烬后来成功了？”秋水寒忍不住问道。
“成功了，但更可以说是失败了。”桑榆子苦笑，“他确实以七龙血祭为引，短暂撬动并接触到了一丝‘混沌归源之力’的核心。但那股力量的层次和疯狂，远超他的想象。他不仅没能掌控它，反而自身被那股力量的‘终结’与‘无序’本质侵蚀，龙魂与肉身发生了恐怖的畸变，陷入了半疯狂、半沉睡的状态，自我封印于‘墟核’深处。而那场血祭泄露出的、沾染了他疯狂意志的‘混沌归源之力’余波，便是后来污染归墟，催生出各种深渊魔物、时空畸变体，乃至如今‘黑潮’的根源之一。”
“所以，”凌云总结道，“我们现在要面对的‘归墟海眼’异变、黑潮泛滥，其深层根源，很可能与这位陷入疯狂的堕落龙王敖烬有关？甚至……他可能正在苏醒，或者他的意志正在通过某种方式，影响着外界？”
“极有可能。”桑榆子神色严峻，“尤其是你们提到的噬灵教和龙渊阁在此频繁活动。噬灵教崇拜‘万物终焉’，其教义与敖烬的理念有暗合之处；龙渊阁那些疯子则一直觊觎上古龙族的力量与隐秘。他们很可能都在寻找敖烬留下的‘遗产’，或者……试图唤醒他。”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蜃楼城虚幻的光影流转，映照在众人脸上，忽明忽暗。
“桑老，可有关于‘龙殒之渊’或敖烬封印之地的更详细记载？或者，如何阻止他，或者净化被污染的‘混沌归源之力’？”凌云问道。
桑榆子摇头：“龙殒之渊的位置是龙族最高机密，早已失传。关于敖烬的封印地更是无人知晓，可能就在墟核内部，那是连真仙都不敢轻易踏足的绝地。至于阻止或净化……”他沉吟片刻，“传说上古有‘镇墟三器’，乃龙族祖龙炼制，用于稳固归墟边界、调和归墟之力。分别是‘定海神针’、‘镇渊钟’、‘锁天链’。若能寻得其中一件，或许能对局面有所助益。但这也只是传说，三器早已在历史长河中失落。”
“定海神针……”凌云心中一动，想起了遗迹中的“定海碑”。那或许只是仿制品或碎片，但指向性很明显。
“多谢桑老解惑。”凌云郑重抱拳，“这些信息对我们至关重要。”
桑榆子摆摆手：“不必客气。老朽研究这些，也是希望能有后来者阻止灾难。天璇丫头带来的客人，老朽信得过。不过……”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蜃楼城内并不太平。近日来了几批生面孔，气息诡异，似乎在寻找什么。你们行事多加小心。”
离开“遗韵斋”，外面的蜃楼城街道依然光影迷离。虚幻的商贩叫卖声、修士交谈声、甚至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缥缈乐声交织在一起，构成这座永恒幻境独特的背景音。
“接下来如何打算？”天璇看向凌云。
“先在城内落脚，打探消息，尤其是关于‘镇墟三器’和近期异常动向的。然后，我们需要一份更精确的‘归墟海眼’深处地图。”凌云道，“桑老提到的那几股生面孔，也需要留意。”
一行人回到钱万贯等人寻好的落脚处——位于蜃楼城东区一座三层石质建筑，名为“归墟驿”。建筑风格粗犷古朴，以灰白色的“沉海石”垒砌，表面布满岁月的蚀痕，但内部空间宽敞，阵法完善，显然是专门为来此探索的修士准备的。
驿馆一层是公共区域，设有简单的酒肆和情报交换处。此刻已有不少修士在此聚集，三五一桌，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灵酒、烤兽肉以及一种此地特有的、用“幻光藻”酿制的淡蓝色饮料的混合气味。
凌云等人选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几样简单的灵食和饮品。慧明大师不食荤腥，只要了清茶和素点。钱万贯则兴致勃勃地尝试那幻光藻饮料，喝了一口后啧啧称奇：“好奇特的味道，初尝清凉，回味却有一丝淡淡的苦涩，仿佛……见证了沧海桑田。”
“钱管事倒是品出意境来了。”秋水寒笑道，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凌云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目光投向窗外。蜃楼城的“天空”永远是一片流转的七彩极光，那是外界“流光川”能量在幻境中的投射。极光之下，虚实交织的建筑轮廓层层叠叠，延伸向视野尽头。偶尔有修士驾驭着奇特的飞行法器从空中掠过，拖出各色光尾。
“系统，全面扫描驿馆及周边五百丈范围，标记所有能量反应异常、神识探查频繁或带有敌意的目标。同时，接入此地公开的神念交流频段（如有），筛选关键词：‘敖烬’、‘镇墟三器’、‘龙殒之渊’、‘噬灵教’、‘龙渊阁’、‘黑潮异动’。”
“指令接收。环境扫描中……侦测到十七处异常能量波动，其中三处携带深渊侵蚀特征（微弱）。标记十二个带有探查性质的神识源。公开神念频段接入……关键词筛选进行中……”
“检测到关键词“黑潮异动”相关讨论十七条，“噬灵教”九条，“龙渊阁”六条，“镇墟三器”零条，“敖烬”零条，“龙殒之渊”零条。”
“正在解析高相关性对话内容……”
系统的反馈迅速在凌云意识中呈现。大部分讨论都围绕着近期黑潮活动的加剧、某些遗迹的发现、以及几股势力之间的摩擦。关于“镇墟三器”和上古秘辛的公开讨论几乎没有，显然这些属于高层次机密。
这时，邻桌几个修士的谈话声稍微提高，引起了凌云的注意。
“……‘碎星滩’那边又发现了一座上古洞府，禁制厉害得紧，已经折了好几个好手了。”
“听说‘潮音阁’和‘玄兵楼’的人都去了，还有几个独行客。”
“独行客？呵，怕是‘影蛇’的人吧？那些家伙神出鬼没，专干黑吃黑的勾当。”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潮音阁”、“玄兵楼”、“影蛇”……凌云默默记下这些势力名。看来蜃楼城周边区域，活跃着不少或明或暗的探索者团体。
“凌道友，”铁律副监察忽然传音过来，“左前方角落那桌，穿墨绿色鳞甲的三个人，从我们进来就一直暗中观察，气息隐晦，带有水族特征，但并非纯粹妖族，疑似半妖或者修炼了特殊水系功法的人族。”
凌云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瞥去。那是三个身材精悍的男女，穿着款式统一的墨绿色贴身鳞甲，腰间佩着分水刺状的短刃，沉默地饮酒，偶尔眼神交汇，却几乎不开口说话。他们身上确实有一股淡淡的、不同于普通水灵力的腥咸气息，像是常年与深海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