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主府的后院,早已熄了灯火,陷入沉睡,只有负责守夜的仆役,偶尔提着灯笼,在廊下无声走过。
徐岫清并未入睡。
她独自坐在内室窗边的榻上,手中拿着一卷账册,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烛火在她沉静的侧脸上跳跃,映出眼底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
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屋内。
温叙言身形挺拔如松,脸上的表情在看到面前之人时,不由得松了几分,他目光沉沉地锁着她。
两人静默相对,一时间,竟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有夜风拂过庭中竹叶的沙沙声,和彼此几不可闻的呼吸。
最终还是温叙言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平日里更低沉沙哑。
“圣旨已下,命我领北镇抚司精锐一部,并调拨部分京营兵马,驰援南疆,代父掌军,我后日便要走了,寅时三刻,从北门出发。”
徐岫清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叮嘱他小心?保重?这些话又仿佛太过苍白无力。
“京中之事,我已安排妥当,玄七会留下,听你调遣。北镇抚司里也有我的人,若遇急难,可持令牌去找陆明。恒王府那边,暂时应不敢有大动作,但不可不防,太后那里,可暂保无虞,但圣心难测,仍需谨慎。”
他一口气交代了许多,条理清晰,面面俱到,仿佛在部署一场重要的战役,而非临别嘱托。
徐岫清静静听着,心中那股滞闷的感觉愈发沉重,他什么都想到了,什么都安排了,唯独……没提他自己。
“你呢?”
她终于忍不住问出口,声音有些发紧,“战事瞬息万变,你……”
温叙言看着她,黑暗中,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昏暗,直直望进她眼底深处。
“我不会死。”
他说的斩钉截铁,仿佛是在对她许诺。
“父亲的仇,要报,犯境的敌人,要杀,边疆的防线,要守住。然后,”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我会回来。”
最后四个字,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徐岫清心上。
她呼吸一窒,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里,却涌动着太多无法宣之于口、却又彼此心知肚明的情愫。
身份地位的悬殊,世俗礼法的阻隔,朝堂风云的诡谲,生死未卜的征程……像一道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
良久,温叙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递到徐岫清面前。
徐岫清接过,入手微沉。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暗纹。
温叙言低声道:“若京中生变,玄七也无法护你周全时,你可持此令去城西‘哑婆茶铺’,找掌柜的,就说‘北风起了’,到时候,他会带你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等我回来。”
这是他为她准备的最后一条退路。
徐岫清握紧了冰凉的令牌,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抬起头,想看清他的脸,想再说些什么,却只觉得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