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少詹事”的差事,才是实际要时常与太子接触、进行教导的。
可问题是,太子师,尤其是这种实际负责讲读的,向来偏好挑选学问渊博、德高望重、在士林中享有清誉的老臣、名儒。
一来学问扎实,可传道授业;二来名声好,能为太子增光,体现朝廷重学重德。
王明远呢?年轻,太年轻了!入仕才两年多!
虽然功劳显赫,实干能力突出,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可这“学问”……他中的是状元不假,文章诗词自然极好,可“帝王之学”、“经史子集”的深厚底蕴,教导储君的资历……似乎总让人觉得缺了点什么。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众臣脑中翻过。
有人觉得不合常理,有人暗暗嫉妒,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则立刻将其与月前劝进时王明远那番死忠表现联系了起来——这是陛下对心腹重臣的酬功和进一步的信重!是要为太子培养未来的股肱之臣!
但无论如何,此刻无人出声。
上个月戴鸣等人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王明远与杨阁老、崔尚书等人的关系肉眼可见的紧密,陛下此举用意明显。
这时候跳出来质疑太子的老师人选?除非是嫌自己仕途太顺,脖子上的脑袋太稳。
王明远自己也从最初的错愕中迅速回过神来。
他出列,走到御阶前,撩袍跪下,声音清晰沉稳:“臣,王明远,领旨谢恩。臣才疏学浅,蒙陛下不弃,委以辅佐东宫之重,敢不竭尽愚诚,悉心竭力,以报君恩!”
他低着头,心中却已翻腾开了。
太子少詹事,协理讲读……这不仅仅是加个虚衔那么简单。
这意味着他以后要经常出入东宫,与萧承煜那小子有正式的师生名分和教导职责。
按照惯例,太子登基后,他这个潜邸旧臣、太子师,只要不犯大错,将来一个尚书、甚至入阁,都是可期的路径。这是清流文臣最看重的“帝师”资历,是仕途上的一道耀眼金光。
陛下这是……在为他铺路?还是真的希望他能用自己那些“超前”的见识,去影响下一任皇帝?
或许,两者皆有。
谢恩完毕,王明远退回队列。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探究的、羡慕的、复杂的……但他只当未见,眼观鼻,鼻观心。
后续又宣布了一些封赏和仪程,但众人的心思,似乎都还沉浸在刚才那项出人意料的任命中。
日头渐渐升高,盛大的登基典礼,在经历了近三个时辰后,终于接近尾声,冗长、繁琐、庄重、累人。
王明远只觉得膝盖发酸,后背的官袍已被汗水微微浸湿,头也有些发闷。
但精神却始终保持着高度集中,不敢有丝毫松懈。
随着内监最后一声拖长了调子的宣告结束,奉天殿前的百官,齐齐躬身行礼。
新帝自宝座上起身,身影在殿内深邃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高大而遥远。
他微微抬手示意,然后转身,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缓步从殿后离开。
乐声再起,却是送驾的雅乐。
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百官视线中,殿前广场上凝滞紧绷的气氛,才仿佛“嗡”地一声,松懈下来。
官员们开始按照品级和衙门,有序地退场。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里却闪着光。见证并参与了一次权力顶峰的交接,那种与有荣焉的感觉,以及对新朝新政的期待、揣测、忐忑,混杂在一起,让所有人的情绪都有些亢奋。
然而,就在这天下甫定、万象更新的气氛里,一匹背插赤色令旗、浑身被汗水浸透的快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过京城的外城城门,对守门兵卒亮出腰牌后毫不减速,朝着皇城方向狂飙!
马蹄声急如骤雨,踏碎了街道上刚刚升腾起的些许喜庆。
马上骑士伏低身体,脸色因长途狂奔和焦急而显得狰狞,口中不断嘶吼:“八百里加急!让开!统统让开!”
路上的车马行人慌忙避让,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匹快马绝尘而去,一些嗅觉灵敏的老吏和路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八百里加急……这个时候来……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