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自时光密室归来的第二日,正午时分。
烈日高悬,却被葬星海上空永恒的灰紫雾霭与六大阵法交织的光幕过滤、扭曲,洒落营地时只剩下一片缺乏热度的、苍白的亮光。空气凝重,混合着灵壤、铁器、汗水和远处蚀纹传来的淡淡腥甜气息。
营地东侧,凤家专属的丹火营帐。
这座营帐规模远大于寻常营房,通体以火浣布缝制,布面隐现流动的赤金色凤凰暗纹。尚未靠近,便能感受到一股被精妙阵法约束住的炽热气息——并非狂暴躁动,而是深沉、内敛、如同大地深处岩浆般的恒温。
帐内,控火阵纹在地面与四壁交织成网,将地心炎火的狂暴力量驯服,引导至中央那座赤玉雕琢的巨大丹炉之下。炉身刻有九凤朝阳图,此刻炉火已熄,只余炉体本身散发的温润红光,以及弥漫整个空间的、层次丰富的药香——有宁神的檀木清气,有补魂的朱果甘甜,有固本的芝草醇厚,彼此交融,吸一口便觉心神舒缓。
凤青璇盘坐于赤玉丹炉前的凤凰翎羽蒲团上,一袭赤红劲装衬得她肌肤胜雪。她神情专注,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复杂的“九转收丹印”。随着她最后一个印诀打出,微开的炉口上方,三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表面天然流转着淡金色螺旋纹路的丹药,轻轻一震,彻底脱离炉口引力,悬浮于三尺空中,缓缓自转。
丹药每一次转动,都散发出柔和却穿透力极强的清光,药香瞬间浓郁了数倍,甚至在空中形成了淡金色的药气氤氲。
“九转养神丹,以百年安魂木芯为主药,佐以七叶还魂草、凝神花、定魂砂等十二味辅材,经地火九转炼成。”凤青璇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松缓,她抬手一招,三枚丹药如乳燕归巢般飞入她早已准备好的羊脂白玉瓶中,“此丹对稳固神魂根基、修复神识创伤有奇效,药性温和却后劲绵长。王道长伤势过重,本源动摇,此丹正可助他定住神魂,避免境界滑落之厄。”
她转过身,将温润的玉瓶递给静候在一旁的叶秋。叶秋伸手接过,入手微沉,瓶身传来令人心神安宁的暖意,显然是玉瓶本身也有温养之效。
“多谢凤师姐费心。”叶秋郑重道,他能感受到炼制此丹耗费的心力与珍贵材料。
凤青璇轻轻摇头,一向明艳爽朗的脸上,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她没有立刻回应叶秋的道谢,而是先挥手,指尖弹出数点赤金火星。火星落在营帐四角,瞬间延展开来,化作一层薄如蝉翼、却流转着凤凰虚影的赤色火幕,将内外声音与神识探查彻底隔绝。
做完这一切,她才压低声音,语速略快:“叶师弟,你要我通过家族紧急渠道询问的……那类东西,秘库中,确实有相关记载。”
叶秋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微微前倾:“因果律典籍?”
“确切地说,是一份名为《因果律初探》的上古残篇。”凤青璇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小心翼翼地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一枚仅有巴掌大小、通体呈现暗红色、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玉简。
玉简的品相极为不佳。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痕,边缘处有明显的残缺和腐蚀痕迹,甚至有几个角已经缺失,露出内部黯淡的玉质。它散发着一种苍凉、古老、仿佛随时会随风化去的脆弱气息。
“此简非实体古籍,而是大约两千年前,我凤家一位精擅‘凤血凝神术’的先祖,在机缘巧合下获得那残破不堪的原本后,以秘术将其中尚能辨识的内容,拓印下来的灵影副本。”凤青璇指尖轻抚过玉简表面的裂痕,眼神复杂,“即便如此,原本据说在一千三百年前的一次家族内乱中,已彻底损毁于战火与混乱,只留下这枚孤本副本。且历经岁月侵蚀,副本中的灵影信息也在不断流失,如今内容已缺失近半,许多地方模糊难辨,甚至自相矛盾。”
她将玉简递出,动作缓慢而郑重:“家族长老阁最初坚决不同意外借,甚至不准我提及。原因有三:一,此物涉及上古秘辛与禁忌知识,因果之道玄奥莫测,妄自接触恐遭不测反噬;二,此乃家族珍藏,传承有序,不得轻示外人;三……”她顿了顿,“长老们认为,眼下大敌当前,应专注于战力提升,而非钻研这些虚无缥缈、可能徒耗心神的古奥理论。”
叶秋静静地听着,没有催促。
“我以‘诛魔大义,关乎东域存亡’,以及‘此秘或成扭转战局关键,关乎凤家未来气运与功德’为凭,在长老阁前立下心魔誓言——承诺仅限特定之人(即你)参阅,绝不外泄核心内容,阅后即还,且所有可能引发的因果反噬,由参阅者自行承担。”凤青璇看着叶秋,眼中带着一丝无奈与决然,“如此,方才争得暂借三日之期。今日是第二日。”
叶秋伸出双手,如同接过易碎的珍宝,将那块暗红色、布满裂痕的玉简郑重接过。入手瞬间,一股冰凉的触感之后,是更深的、仿佛能渗透骨髓的苍凉古意扑面而来,其间似乎还夹杂着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与焚香余韵,仿佛触摸到了时光深处被尘埃与鲜血掩埋的真相。
他抬眼,看向凤青璇那双带着疲惫与担忧的眼眸,一字一句道:“凤师姐,此情此恩,叶秋铭记于心,必不相负。”
凤青璇勉强笑了笑,那笑容少了往日的明媚,多了几分沉重:“莫说这些见外的话。你且抓紧时间参详吧,我在此为你护法,确保无人打扰。”
叶秋不再多言,寻了一处远离丹炉、相对安静的角落,在一块青玉蒲团上盘膝坐下。他先调匀呼吸,让心境沉静如水,随后,才将一缕极其谨慎、包裹着混沌道气保护的神识,缓缓探入那枚脆弱的暗红玉简之中。
——
玉简内部,并非寻常典籍中规整的文字排列或图像展示,而是一片破碎、荒凉、寂静的星空幻境。
黑暗是主色调,无数大小不一、明暗不定的星光碎片,如同宇宙灾难后的残骸,悬浮于这无垠的黑暗虚空之中。每一片碎片,都像是一面破裂的镜子,映照着残缺的文字、模糊到几乎消散的壁画影像、扭曲的古老符号,甚至是无法理解的色彩与光斑。
叶秋的神识化身,如同一叶孤舟,行驶在这片知识的“坟墓”与“废墟”之上。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明显不稳定、闪烁着危险光芒的碎片,尝试触碰那些尚存些许完整性的信息载体。
第一片被他选中的,是一块相对较大、散发着微弱银白光辉的碎片。
神识触及的刹那,碎片光芒绽放,显现出一幅巨大却布满龟裂、色彩剥落的壁画投影:
壁画中央,是一座难以形容其庞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熔炉状裂隙,裂隙边缘流淌着混沌的色彩。环绕这裂隙,矗立着七道顶天立地的伟岸身影。
其中六道身影,分别散发着青、金、赤、蓝、黄、紫等六种鲜明而磅礴的道韵光辉,代表着他们各自掌控的某种天地本源大道。
而最前方、最靠近裂隙的那道身影,却最为特殊。他周身没有耀眼的道韵光华,身形甚至显得有些“淡薄”。但若凝神细看,便会发现,自无尽虚空中,有无数若隐若现、透明如无物、却真实存在的“丝线”,蔓延而来,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他的身体、四肢乃至神魂之上。这些丝线又从他身上延伸出去,探向熔炉裂隙,探向其他六道主,探向壁画之外的无限远方……
那些丝线,并非实体,却让人一眼望去,便觉心神悸动,魂魄摇曳,仿佛直视了万物之间最根本、最隐秘的“联系”本身。一股难以言喻的宿命感、沉重感、以及超越理解的玄奥气息,透过壁画扑面而来。
壁画旁边,有数行以古神文篆刻的注解,字迹同样有些模糊:
“上古七道主,合众生愿力,共封混沌熔炉之隙。时有一主,掌因果律法,洞察过去未来,调控万物关联,号‘因果道主’。其力无形无相,以因果丝线编织命运,平衡诸界秩序。然熔炉之隙终极爆发,万法逆乱,蚀纹滋生。因果道主首当其冲,为护封印大局,以身为引,将蚀纹侵蚀与道纹崩解之庞大因果业力,尽数归于己身,遂……道崩魂散,其道统亦随之断绝于天地。悲乎!**”
叶秋的神识化身,在这段信息前久久沉默。
因果道主……上古时期,竟真有专修因果律法、达到如此至高境界的道主级存在!而他陨落的真相,竟如此悲壮——以己身承载整个灾难的因果反噬,为其他六位道主争取了关键的封印时机。
这瞬间解开了他心中一个巨大疑惑:为何后世因果之道如此艰深晦涩、传承几近断绝?因为最精粹、最本源的那一支,早在万载之前,便随着这位道主的自我牺牲而彻底湮灭了。流传下来的,不过是旁枝末节或后人揣测。
震撼过后,是更深的紧迫感。因果道主尚需付出如此代价,今日他们要面对的蚀心老祖及其引发的灾难,其背后的因果,又该如何应对?
他收敛心绪,继续触碰其他碎片。
第二片稍小的碎片亮起,记载着一些零散、不成体系的理论阐述:
“因果非力,非能,非物。其为‘关联’本身,存于万物交互之间,起于微末之因,结于浩瀚之果。顺因果之流可推演未来万千可能,逆因果之溯可追寻过往既定真实,然窥探与干涉,皆需付出相应‘代价’。此代价或为气运折损,或为寿元削减,或为劫难加身,无可豁免。**”
“欲主动触及、感知、乃至有限度引导因果,必先确立‘锚点’。锚点者,或为因果汇聚、命运转折之重大事件节点;或为天然承载因果、历经岁月冲刷之特殊器物(如沾染万民愿力之圣物,见证历史变迁之古器);或为……凝聚‘大执念’、‘大誓愿’之纯粹生命意志。此等意志,炽热如阳,坚定如铁,可于虚无因果之网中,灼烧出短暂而清晰的‘印记’。”
大执念,大誓愿?
叶秋若有所思。执念,是个人意志在极端情境下的极致凝聚,往往与强烈的情感(爱、恨、悔、求) 挂钩;誓愿,则是生命体向天地法则、宇宙本源发下的宏大承诺与祈求,需要巨大的决心、明确的指向,并愿意承担相应的因果责任。二者皆具备超越寻常精神力量的“烙印性”与“指向性”。
莫非,这正是将自己构想的“因果剑种”“焊接”到虚无缥缈的因果丝线上,所必需的“引子”或“焊剂”?
第三片碎片更加残缺,只剩下断续的、前言不搭后语的古神文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