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陈默打断她的话,语气坚定,“我戎马半生,经历过无数凶险,此次也一定能化险为夷。你将这两枚令牌收好,鎏金令牌太过扎眼,不可轻易示人;玄铁影牌,或许关键时刻能救命。”
他将两枚令牌交给临川公主,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收入锦盒,心中稍安。夜半时分,陈默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的风雪已停,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映得地面一片银白。他能感觉到,将军府的庭院里,有一道身影在悄然移动,如影随形地守在他的窗外。
那是影子系统的暗卫。他们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守着,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陈默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不知道他们何时会出手,更不知道他们最终会站在哪一边。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心中暗下决心:无论前路多么凶险,无论面对多少算计与窥伺,他都要守住幽州,守住大唐的边境,守住他的妻儿。而那道如影随形的影子,终有一天,他会揭开它的神秘面纱。
夜色渐深,将军府一片寂静,只有那道玄色身影,如影附骨,在月光下,在阴影里,默默窥伺着,等待着未知的时机。
出宫那日,天气是少有的好。冬末的寒意里,已能嗅到一丝泥土下蠢动的、极淡的春意。陈墨没有回新赐的府邸,那宅子太大,太新,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回响。他依旧去了枢察司衙署后那条窄巷,那间租住已久的小院。
院里的老槐树还秃着,枝丫在暮色里切割着灰蓝的天。推开门,灰尘在斜射的光柱里浮沉,一切如旧,仿佛主人只是出门买了趟酒。陈墨放下简单的行囊,拂去桌案上的薄尘,目光落在墙角一口不起眼的旧藤箱上。
那是他从虞国带回来的。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慈恩寺前随手买的几卷杂书,以及那个用层层粗布包裹、已无光华、触手只余石质温凉的紫檀匣。星核之力耗尽,它似乎真的成了一块略有些分量的顽石,锁孔处那点暗红也黯淡了,像干涸许久的旧血渍。沈渊回朝复命,匣中那卷真正的、被重重机关保护的、写有废立之事的遗诏,自然呈给了景帝。而这失了效用的空匣,连同里面那份“副本”,景帝看过后,只摆摆手,意思大约是“既是你带回的,便由你处置罢”。
他解开布包,露出匣子古朴沉黯的木纹。指腹摩挲过星辰刻痕,那夜听涛阁上,金红光柱撕裂风雪、魔神狂啸、天地变色的景象,又在眼前一掠而过。公主苍白却决绝的脸,萧桓染血的银甲,青云子翻飞的道袍,还有自己怀中那半块残片飞出的微光……一切都恍如隔世,却又清晰得烙在骨头里。
他打开匣盖。里面空空如也,唯匣底平整,衬着一层褪色的暗红绒布。那份“遗诏”静静躺在角落,是另一卷薄绢。他取出,再次展开。上面的字迹与呈给景帝的那份毫无二致,是先帝的笔迹,盖着私印,言明虞帝失德,可废,公主仁孝,可承大统。一份足以搅动虞国风云、甚至曾被他视为保命或交易筹码的东西,如今尘埃落定,似乎真的只是一页废纸了。
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绢帛边缘,比寻常丝绢似乎略厚、略硬些。他起初并未在意,直到准备将它重新卷起收好时,窗外一阵过堂风猛地灌入,吹得绢面哗啦一响,对着光,边缘处竟透出极细微的、另一层纹理的阴影。
陈墨的手顿住了。
他起身,闩好门,将油灯剔亮。就着昏黄的光,他将绢帛对着灯焰,极小心、极仔细地检视。绢是上好的宫绢,织得密实,但就在卷首玉轴与绢面接缝的下方约半寸处,迎着光,能看见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与周围经纬走向有微妙差异的接痕。若非他有在枢察司多年辨识密信、夹层的经验,加上此刻心静,绝难发现。
他屏住呼吸,从靴筒中取出一柄薄如柳叶、专用于此道的解手刀。刀尖冰凉,沿着那细微的接痕,轻轻探入。触感有异,不是单层绢帛的柔韧,而是碰到了一层更薄、更脆的隔层。他手腕极稳,顺着接痕慢慢划开寸许长的口子。
一股极淡的、混合着陈旧墨香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檀香又似微腥铁锈的气味,逸散出来。
刀尖探入,小心翼翼地挑开上层绢帛。里面果然另藏乾坤——并非另一份文书,而是两张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奇异皮纸,对折着叠在一起。皮纸触手柔韧微凉,非丝非革,不知是何材质。
他将皮纸轻轻抽出,在灯下展开。
第一张皮纸上,并非文字,而是一幅线条繁复到令人目眩的图案。像是星图,又像某种古老阵法,无数细密的线条与符号交错连接,中心处绘着一个与紫檀匣盖上星辰纹路有七八分相似、却更为复杂诡谲的图腾。图腾核心,有一个小小的、用暗红朱砂点出的标记,旁边标着两个蝇头小字,是早已失传的某种古篆,但陈墨勉强能辨出,似乎是“阵眼”。
第二张皮纸,则是文字。同样是那种古篆,字迹极小,却力透纸背,与遗诏上先帝的笔迹有神似之处,但更为苍劲,甚至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偏执与……狂热。陈墨的古文功底只够他磕磕绊绊地辨认出大约五六成:
“朕,上承天命,下御万方,穷究天人,得窥至道。然皇图有劫,血脉承诅,魔星乱世,三代一循。痛哉!此非天罚,实乃……窃据?”
“镇国星核,世传为镇,实则为钥。李氏血脉,世谓为引,实则为祭。以纯血为薪,燃星核为炬,可开……之门?非为镇魔,乃为……接引?”
“昭棠吾女,命定之钥。然朕,岂忍骨肉为薪?特留此图,为一线生机。阵眼在……非在匣,而在……陵?若后人得见此图,当知朕之苦心。破此死局,需寻得……双星……逆阵……或可……夺天?”
“慎之!慎之!知此秘者,祸福难料。若行差踏错,非但吾女性命不保,恐引……真正灾劫临世。朕,亦不知此为解方,抑或更深之阱……”
文字至此,愈发潦草,后面几句几乎无法辨认,只有最后落款处,两个朱砂小字殷红如血:“父,绝笔。”
绝笔。是先帝真正的绝笔。
陈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全身,连指尖都僵住了。油灯的光焰似乎也畏惧这皮纸上的内容,不安地摇曳起来,在墙上投下他微微颤抖的、放大的影子。
不是镇魔,是接引?
血脉非引,是祭品?
一线生机,在陵?而非在匣?
夺天?真正灾劫?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刚刚因尘埃落定而稍显平静的心湖,激起滔天骇浪。听涛阁上,公主那决绝而悲壮的脸,那以身殉道、净化魔种、力挽狂澜的牺牲……难道,从头至尾,都只是一个更大、更黑暗的局中,被精心设计好的、必然的一环?
先帝知道!他早就知道!他将女儿推上祭台,却又留下这语焉不详、充满矛盾的“一线生机”?是愧疚?是补救?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诱饵,一个测试,甚至是一个更可怕仪式的另一部分?
冷汗,浸湿了陈墨的内衫。他猛地想起,公主抓住星核、喷出精血、念动咒言时,那瞬间爆发的、几乎要吞噬一切的金红光芒,以及随后残片融入、转为纯金、净化魔种的情景。当时只觉是残片之功,是天意庇佑。可如今看来……那真是净化吗?那“净化”掉魔种的力量,去了哪里?是消散了,还是……被“接引”到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还有那份“遗诏”本身。为何独独这份“副本”中,藏有如此惊天的秘密?是先帝特意留给“有缘”发现之人?这个人,本该是谁?是钱嬷嬷?是公主?还是……任何一个可能接触到紫檀匣、并最终能打开这夹层的人?
他自己,这个来自景国、意外卷入的枢察司司直,会是那个“有缘人”吗?还是又一个无意中踏入更深处漩涡的棋子?
窗外,暮色彻底四合,将小院吞没。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空洞而悠长。屋子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他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陈墨缓缓坐回椅中,目光死死锁在两张皮纸上,尤其是那幅诡谲的阵图。中心那个“阵眼”标记,旁边古篆标注的位置,虽然模糊,但依稀能辨出,指向的并非洛安城,亦非听涛阁,而是……虞国皇陵的方向?
先帝陵寝?
一线生机,或者说,更大的秘密,藏在先帝的陵墓之中?
他将皮纸紧紧攥在手中,那微凉的触感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人。真相的碎片似乎就在眼前,却更加扑朔迷离。公主知道这夹层吗?如果知道,她为何从未提及?如果不知道,她以生命为代价启动的,究竟是一个拯救,还是一个……献祭?
还有怀中的星核残片,它与紫檀匣的呼应,与公主血脉的共鸣,真的是巧合,是天意吗?还是这一切,从一开始就被某种力量牵引着,走向一个既定的终点?先帝所谓的“双星”、“逆阵”、“夺天”,又是什么意思?
陈墨闭上眼,听涛阁的风雪声、兵戈声、嘶吼声,似乎又在耳边呼啸。公主最后递来玉佩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深处,是否也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不安?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最初的惊骇与混乱,逐渐被一种沉重的、冰封般的锐利所取代。他将两张皮纸小心地按原样折好,塞回绢帛夹层,又用特制的胶泥,将划开的口子仔细封好,不留痕迹。然后,他将绢帛重新卷起,与那已如顽石般的紫檀空匣一起,用粗布层层包裹,锁进了藤箱最底层。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油灯,让自己彻底浸入黑暗。
黑暗中,只有思绪如潮,汹涌澎湃。
辞官的念头,并未因此改变,甚至更加坚定。但前路的方向,却已截然不同。体内的蛊毒要解,但这皮纸上的秘密,更要查。不是为了虞国,不是为了公主,甚至不是为了什么天下苍生。而是为了一种最原始的东西——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关于自己为何被卷入,关于那夜风雪中所有牺牲与抉择,究竟价值几许的答案。
或许,从一开始,从他接过前往虞国和谈的旨意,从他在驿站救下阿沅,从他鬼市初见紫檀匣,从他怀中残片第一次发热……这一切,就已经在一条被预设好的、通往更深迷雾的路上。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平安”玉佩温润依旧。
平安。
他无声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冷意的笑。
这潭水,看来是注定,趟不到底了。
窗外,更深露重。遥远的打更声,悠悠传来,已是子时。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而一段更加诡谲莫测、吉凶未卜的旅程,也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悄然埋下了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