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五年,公元737年春季,正月,朝廷首次设置玄学博士,每年依照明经科的标准进行科举选拔。
二月,玄宗下诏说:“进士科以声韵格律为学习重点,大多不熟悉古今之事;明经科以帖经背诵为功夫,很少能探究经文的主旨要义。从今以后,明经科考试要考十条经义大义,答三道时务策论;进士科考试要考十帖儒家大经。”
戊辰日,新罗王金兴光去世,他的儿子金承庆继位。乙酉日,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在捺禄山击败契丹军。己亥日,河西节度使崔希逸率军袭击吐蕃,在青海以西将其击败。
起初,崔希逸派使者对吐蕃边将乞力徐说:“两国通好,如今亲如一家,何必还要设置哨所驻军防守,妨碍百姓耕种放牧呢!请双方都撤走守军。”乞力徐说:“常侍为人忠厚,说话必定不会骗人。但你们朝廷未必会把边境事务全权委托给你,万一有奸邪小人从中挑拨离间,趁我们没有防备时发动突袭,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崔希逸再三请求,于是双方宰杀白狗歃血盟誓,各自撤走了守军;从此吐蕃的牲畜遍野都是。当时吐蕃向西进攻勃律国,勃律国派人前来唐朝告急。玄宗下令让吐蕃撤军,吐蕃拒不奉诏,最终攻破了勃律国;玄宗对此十分恼怒。恰逢崔希逸的侍从孙诲入朝奏事,他想为自己求取功劳,便上奏说吐蕃没有防备,请求派兵突袭,一定能大获全胜。玄宗命令内给事赵惠琮与孙诲一同前往河西,察核实情。赵惠琮等人抵达后,便伪造皇帝诏令,命令崔希逸出兵袭击吐蕃。崔希逸迫不得已,率军从凉州向南攻入吐蕃境内两千余里,抵达青海以西,与吐蕃军队交战,大败敌军,斩杀两千余人,乞力徐脱身逃走。赵惠琮、孙诲都受到朝廷的丰厚奖赏。从此以后,吐蕃再次断绝了对唐朝的朝贡。
夏季,四月辛酉日,监察御史周子谅弹劾牛仙客缺乏才能,还引用谶纬之书作为证据。玄宗大怒,命令身边的人在殿廷上殴打周子谅,周子谅被打得昏死过去,随即又苏醒过来;接着又在朝堂上用杖刑责罚他,然后将他流放到瀼州,周子谅走到蓝田时就死了。李林甫说:“周子谅,是张九龄举荐的人。”甲子日,玄宗将张九龄贬为荆州长史。
杨洄又诬陷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说他们与太子妃的哥哥、驸马都尉薛锈暗中图谋不轨,玄宗召见宰相商议此事。李林甫回答说:“这是陛下的家事,不是臣等应当干预的。”玄宗于是下定决心废黜太子等人。乙丑日,玄宗派宦官在宫中宣布诏令,将李瑛、李瑶、李琚废为庶人,把薛锈流放到瀼州。不久,李瑛、李瑶、李琚被赐死在城东驿,薛锈被赐死在蓝田。李瑶、李琚都喜爱学习,有才能见识,却无罪而死,人们都为他们感到惋惜。丙寅日,李瑛的舅家赵氏、太子妃的娘家薛氏、李瑶的舅家皇甫氏,因受牵连被流放贬官的有数十人,只有李瑶的妃子韦氏,因为贤德而得以幸免。
五月,夷州刺史杨浚因贪赃罪应当判处死刑,玄宗下令对他处以六十杖刑,然后流放到古州。左丞相裴耀卿上奏疏认为:“用杖刑代替死刑,陛下的恩典确实十分优厚;但受刑时身体遭受鞭打,这件事颇为耻辱,这种刑罚可以施加在奴婢仆役身上,不应当用在读书人身上。”玄宗采纳了他的建议。
癸未日,玄宗下诏,因边疆地区已经平定,命令中书省、门下省与各道节度使根据军镇事务的繁简利害,核算确定边防驻军的定额,从各种应征入伍的人员以及外来住户中招募身强力壮的人,长期充任边防军,增加赏赐他们田地住宅,务必从优抚恤。
辛丑日,玄宗命令有关部门选拔宗室子弟中有才能的人,授予他们台省官、法官以及京城地方官的职位,并下诏说:“如果违背道义、轻慢纲常,就算是宗室子弟,王法也不会徇私;如果修身立德、报效国家,朝廷对他们的恩典也不会比别人微薄!希望他们能以身作则,匡正社会风俗。”
秋季,七月己卯日,大理少卿徐峤上奏说:“今年全国判处死刑的只有五十八人,大理寺的狱院,向来相传杀气太重,连鸟雀都不肯栖息,如今却有喜鹊在院里的树上筑巢。”于是文武百官都认为这几乎达到了刑罚搁置不用的太平盛世景象,纷纷上表向玄宗祝贺。玄宗将功劳归于宰相,庚辰日,赐封李林甫为晋国公,赐封牛仙客为豳国公。
玄宗命令李林甫、牛仙客与法官一起删改修订《律令格式》,修订完成后,九月壬申日,颁布施行。
此前,唐朝西北边境的数十个州驻扎了大量军队,当地的地租和屯田收入都不足以供养军队,朝廷开始采用和籴法。有个名叫彭果的人,通过牛仙客向朝廷献策,请求在关中地区推行和籴法。戊子日,玄宗下诏,因今年粮食丰收,谷价过低损害了农民的利益,命令官府在当时粮价的基础上提高十分之二三,在东、西两京郊区收购数百万斛粟米,停止今年从江淮地区调运租米。从此以后,关中地区的粮食储备变得充足有余,玄宗也不再前往东都洛阳了。癸巳日,玄宗下诏,规定河南、河北地区应当运送到含嘉仓、太原仓的租米,都留在本州储存。
太常博士王玙上奏疏,请求建立青帝坛来举行迎春典礼;玄宗采纳了他的建议。冬季,十月辛丑日,玄宗下诏,从今以后立春时节,皇帝亲自到东郊举行迎春仪式。
当时玄宗十分喜爱祭祀神鬼,所以王玙专门研究祭祀的礼仪来迎合时势。玄宗很喜欢他,任命他为侍御史,兼任祠祭使。王玙在祈祷的时候有时会焚烧纸钱,就像巫师一样,研习礼仪的人都为他感到羞耻。壬申日,玄宗前往骊山温泉。乙酉日,返回宫中。
己丑日,开府仪同三司、广平文贞公宋璟去世。
十二月丙午日,武惠妃去世,玄宗追赠她谥号为贞顺皇后。
这一年,玄宗命令将作大匠康愆素前往东都洛阳拆毁明堂。康愆素上奏说:“拆毁明堂会劳民伤财,请求保留下层,只将上层拆除,使明堂的高度比原来降低九十五尺,仍然命名为乾元殿。”玄宗采纳了他的建议。
朝廷首次下令,庸调、租税以及资课,都要用当地的土特产运送到京城。
开元二十六年,公元738年春季,正月乙亥日,玄宗任命牛仙客为侍中。丁丑日,玄宗在浐水东岸举行迎春典礼。
玄宗下诏,因边境地区的长征兵招募数量已经充足,从今以后不再派遣镇兵戍边,已经在边境的镇兵一律放他们返回故乡。
玄宗下令,全国各州、县、里分别设置学校。壬辰日,玄宗任命李林甫兼任陇右节度副大使,任命鄯州都督杜希望负责留后事务。
二月乙卯日,玄宗任命牛仙客兼任河东节度副大使。己未日,朝廷将贞顺皇后安葬在敬陵。
壬戌日,玄宗下诏,允许当初因康待宾叛乱而被分散安置到各州的河曲六州胡人,返回故乡,并在盐州、夏州之间设置宥州,用来安置他们。
三月,吐蕃侵扰河西地区,节度使崔希逸率军将其击败。鄯州都督、负责陇右留后事务的杜希望率军攻克吐蕃的新城,朝廷在该地设置威戎军,派遣一千名士兵驻守。
夏季,五月乙酉日,李林甫兼任河西节度使。丙申日,玄宗任命崔希逸为河南尹。崔希逸想到自己失信于吐蕃,内心满怀愧疚悔恨,不久就去世了。
太子李瑛被赐死之后,李林甫屡次劝说玄宗立寿王李瑁为太子。玄宗认为忠王李玙年纪最大,而且仁爱孝顺、恭敬谨慎,又喜爱学习,心里想要立他为太子,却犹豫了一年多都没有下定决心。玄宗想到自己年纪渐渐大了,三个儿子同一天被诛杀,皇位继承人还没有确定,常常闷闷不乐,连睡觉吃饭都减少了。高力士趁机询问其中的缘故,玄宗说:“你是我家的老仆人,难道还揣摩不透我的心意吗!”高力士说:“莫非是因为太子的人选还没有确定吗?”玄宗说:“是啊。”高力士回答说:“陛下何必如此劳神费心,只需按照年纪长幼来确立太子,谁敢再争夺呢!”玄宗说:“你说得对!你说得对!”因此太子的人选才最终确定下来。六月庚子日,玄宗立李玙为太子。
辛丑日,玄宗任命岐州刺史萧炅为河西节度使,总管留后事务;任命鄯州都督杜希望为陇右节度使;任命太仆卿王昱为剑南节度使,让他们兵分几路筹划经略吐蕃,同时下令拆毁当初与吐蕃在赤岭所立的界碑。
突骑施可汗苏禄,向来清廉节俭,每次作战所缴获的财物,都会与各个部落瓜分,自己不留私产,因此部众都乐于为他所用。苏禄已经娶了唐朝的公主,又暗中与突厥、吐蕃勾结,突厥和吐蕃也各自将女儿嫁给了他。苏禄将这三国的公主都封为可敦,又立自己的几个儿子为叶护,开支逐渐增多,从此作战缴获的财物,就不再分给各个部落了。苏禄晚年患上了中风病,一只手蜷曲不能伸直,各个部落也因此离心离德。酋长莫贺达干、都摩度所统领的两个部落最为强大,突骑施的部落又分为黄姓和黑姓,两姓之间互相抵触不和,于是莫贺达干率领士兵在夜间突袭苏禄,将他杀死。都摩度起初与莫贺达干合谋,不久之后又与他反目,拥立苏禄的儿子骨啜为吐火仙可汗,来收拢苏禄的残余部众,与莫贺达干相互攻打。莫贺达干派使者向碛西节度使盖嘉运禀报情况,玄宗命令盖嘉运招抚召集突骑施、拔汗那以西的各国;吐火仙与都摩度占据碎叶城,黑姓可汗尔微特勒占据怛逻斯城,他们联合出兵抵御唐朝军队。
太子即将接受册封的诏命,仪式流程中有“中严”“外办”的号令以及太子穿戴绛纱袍的环节,太子认为这些名号和服饰与皇帝所用的相同,上表请求更改。左丞相裴耀卿上奏,请求取消“中严”的号令,将“外办”改为“外备”,将绛纱袍改为朱明服。秋季,七月己巳日,玄宗亲临宣政殿,册封太子。按照旧例,太子要乘坐辂车到达殿门。到这时候,太子没有乘坐辂车,而是从自己的东宫步行走到宣政殿。当天,朝廷大赦天下。己卯日,玄宗册封忠王妃韦氏为太子妃。
杜希望率领鄯州的军队攻占了吐蕃的河桥,在黄河左岸修筑盐泉城,吐蕃出动三万军队迎战,杜希望的兵力较少,难以抵挡,军中将士都感到恐惧。左威卫郎将王忠嗣率领自己的部下率先向吐蕃军阵发起进攻,所到之处敌军纷纷败退,斩杀敌军数百人,吐蕃军阵大乱。杜希望趁机指挥大军出击,吐蕃军队于是大败。朝廷在盐泉城设置镇西军。王忠嗣凭借战功升任左金吾将军。
八月辛巳日,勃海王大武艺去世,他的儿子大钦茂继位。
九月丙申朔日,发生日食。
起初,唐高宗仪凤年间,吐蕃攻陷安戎城并占据了它,安戎城地势险要,唐朝屡次出兵攻打,都没能攻克。剑南节度使王昱在安戎城旁边修筑了两座城池,驻军在蒲婆岭下,运送物资粮草逼近安戎城。吐蕃出动大军援救安戎城,王昱的军队大败,数千人战死。王昱脱身逃走,军用物资粮草全部丢弃。玄宗将王昱贬为括州刺史,后来又再次贬为高要县尉,王昱最终死在那里。
戊午日,玄宗册封南诏首领蒙归义为云南王。
蒙归义的祖先原本是哀牢夷人,居住地在姚州以西,东南与交趾接壤,西北与吐蕃相邻。蛮人把国王称为诏,原先有六个诏:蒙舍诏、蒙越诏、越析诏、浪穹诏、样备诏、越澹诏,六诏兵力相当,谁也不能统一其他五诏;历代朝廷都借此来分化他们的势力。蒙舍诏地处最南边,所以被称为南诏。唐高宗时期,蒙舍诏的首领细奴逻首次入朝觐见。细奴逻生下逻盛,逻盛生下盛逻皮,盛逻皮生下皮逻阁。皮逻阁逐渐强大起来,而其他五诏则日渐衰弱;恰逢皮逻阁立下击败渳河蛮的功劳,于是他贿赂王昱,请求朝廷将六诏合并为一诏。王昱为他向朝廷上奏请求,朝廷准许了,还赐名归义。从此以后,皮逻阁用武力威胁降服各个蛮族部落,有不听从的就将其消灭,接着又击败了吐蕃,将都城迁到大和城;他的后代最终成为唐朝的边境祸患。
冬季,十月戊寅日,玄宗前往骊山温泉;壬辰日,返回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