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太祖开平二年,公元908年
春季,正月癸酉朔日,蜀主王建登上兴义楼。有个僧人剜出自己的一只眼睛献给王建,王建下令让一万名僧人吃斋饭来回报他。翰林学士张格说:“此人无故残害自己的身体,赦免他的罪过已经是万幸了,不应该再推崇奖励他,以免败坏社会风气。”王建于是打消了原来的想法。
丁丑日,蜀地任命韦庄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辛巳日,蜀主王建到南郊举行祭祀大典;壬午日,颁布大赦令,改年号为武成。
晋王李克用头上毒疮发作,病情危重。周德威等人率领军队撤退到乱柳屯驻。李克用命令他的弟弟、内外蕃汉都知兵马使兼振武节度使李克宁,监军张承业,大将李存璋、吴珙,掌书记卢质拥立他的儿子晋州刺史李存勖为继承人,说:“这个孩子志向远大,一定能完成我的事业,你们要好生教导他!”辛卯日,李克用对李存勖说:“李嗣昭被困在重围之中,我来不及见到他脱困了。等我安葬完毕,你和周德威等人要尽快尽全力救援他!”又对李克宁等人说:“我就把亚子托付给你们了!”亚子是李存勖的小名。李克用说完就去世了。李克宁治理整顿军府事务,内外没有人敢喧哗作乱。李克宁长期掌握兵权,有按次序继位的态势,当时上党的围困还没有解除,军中众人因为李存勖年纪尚轻,大多私下议论,人心浮动不安。李存勖心中害怕,把节度使的职位让给李克宁。李克宁说:“你是嫡长子,况且有先王的遗命,谁敢违抗!”将领官吏想要拜见李存勖,李存勖还在哀伤哭泣,没有出来。张承业走进内室对李存勖说:“最大的孝道在于不使基业倾覆败亡,多哭又有什么用!”于是搀扶着李存勖出来,承袭了河东节度使、晋王的职位。李克宁带头率领众将上前跪拜道贺,李存勖将军府的事务全部委托给他处理。任命李存璋为河东军城使、马步都虞候。先王李克用在位的时候,对胡人军士常常恩宠放任,他们侵扰街市店铺,李存璋任职之后,逮捕其中尤其残暴蛮横的人斩首,一个月的时间里,晋阳城中就变得秩序井然。
吴越王钱镠派遣军队攻打淮南的甘露镇,以此援救信州。
蜀地的中书令王宗佶,在王建的众多养子中年纪最大,而且倚仗自己的功劳,独揽大权,骄横放纵。唐道袭已经担任枢密使,王宗佶仍然直呼他的名字;唐道袭心怀怨恨,表面上对王宗佶却更加恭谨。王宗佶大肆培植党羽亲信,蜀主王建也厌恶他。二月甲辰日,王建任命王宗佶为太师,免去他的宰相职务。
蜀地任命户部侍郎张格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格担任宰相之后,做事大多迎合王建的心意;遇到比自己能力强的人,必定会用计谋排挤走对方。
起初,晋王李克用收养了很多军中的壮士做养子,对他们的恩宠礼遇如同亲生儿子一样。等到晋王李存勖继位之后,各位养子都年长握有兵权,心中郁郁不乐,不肯臣服,有的称病不出,有的拜见新王时不行跪拜之礼。李克宁的权力地位已经十分重要,人心大多倾向于他。养子李存颢暗中劝说李克宁道:“兄长去世,弟弟继位,自古就有这样的先例。以叔父的身份向侄子行跪拜礼,从道理上讲能心安吗!上天赐予的机会却不把握,日后后悔就来不及了!”李克宁说:“我家世代以忠孝闻名天下,先王的基业如果有了归属,我又还有什么可求的!你不要胡说八道,否则我就杀了你!”李克宁的妻子孟氏,向来刚强蛮横,各位养子分别派自己的妻子前去劝说孟氏,孟氏认为他们说得有道理,并且担心事情泄露会招来祸患,多次逼迫李克宁动手。李克宁生性怯懦,连日来被众人的言语蛊惑,内心不能不动摇;再加上与张承业、李存璋产生矛盾,多次责备他们;又借着事由擅自杀死都虞候李存质;还请求兼任大同节度使,把蔚州、朔州、应州划为自己的巡属。晋王李存勖对这些要求都一一依从。
李存颢等人又为李克宁谋划,打算趁晋王李存勖到李克宁家中探望的机会,杀死张承业、李存璋,拥立李克宁为节度使,率领河东的九个州归附后梁,再把李存勖和太夫人曹氏押送到大梁。太原人史敬镕,年少时就侍奉晋王李克用,居于帐下,深受信任。李克宁想要知道军府中的隐秘之事,召见史敬镕,把自己的密谋偷偷告诉他。史敬镕表面上答应了他,暗中却入宫禀报太夫人曹氏,太夫人听后大惊失色,急忙召见张承业,指着晋王李存勖对他说:“先王拉着这个孩子的手臂托付给你们,如今听说外面有人图谋背叛他,只要能给我们母子留一条活路,不把我们送到大梁,其他的事情就不会连累你们。”张承业惶恐地说:“老奴誓死遵奉先王的遗命,夫人这是说的什么话啊!”晋王李存勖把李克宁的阴谋告诉了张承业,并且说:“至亲骨肉之间不能自相残杀,我如果主动避让职位,祸乱就不会发生了。”张承业说:“李克宁是想把大王母子投入虎口,不除掉他,怎么会有保全的道理!”于是召集李存璋、吴珙以及养子李存敬、长直军使朱守殷,让他们暗中做好防备。壬戌日,李存勖在府中设宴款待众将,事先埋伏好甲兵,在宴席上逮捕了李克宁、李存颢。晋王李存勖流着泪数落他们道:“我曾经把节度使的职位让给叔父,叔父却不接受。现在大局已定,为什么还要策划这样的阴谋,忍心把我母子二人送给仇人吗!”李克宁说:“这都是奸邪小人挑拨离间造成的,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当天,李存勖下令杀死李克宁和李存颢。
癸亥日,后梁派人在曹州用毒酒毒死了济阴王李柷,追谥他为唐哀皇帝。
甲子日,蜀地军队攻入归州,擒获了归州刺史张瑭。辛未日,后梁任命韩建为侍中,兼任建昌宫使。
李思安等人率军攻打潞州,长时间不能攻克,士兵疲惫不堪,导致很多人逃跑。晋军仍然屯驻在余吾寨,梁太祖朱温怀疑晋王李克用是装死,想要召回军队,又担心晋军会尾随追击,于是商议亲自前往泽州接应撤军的部队,同时诏令匡国节度使刘知俊率军赶赴泽州。三月壬申朔日,朱温从大梁出发;丁丑日,抵达泽州驻扎。辛巳日,刘知俊率军赶到。壬午日,朱温任命刘知俊为潞州行营招讨使。
癸巳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张文蔚去世。
梁太祖朱温因为李思安长时间劳而无功,损失将校四十多人、士兵数以万计,反而更加闭守营垒,于是派遣使者召他到自己的行宫来。甲午日,朱温削夺李思安的官职爵位,勒令他返回原籍去服劳役;斩杀了监押杨敏贞。
晋军将领李嗣昭固守潞州城已经超过一年,城中的物资用品快要耗尽,李嗣昭登上城楼宴请众将,奏乐助兴。一支流箭射中了李嗣昭的脚,他悄悄把箭拔出来,在座的人都没有察觉。梁太祖朱温多次派遣使者给李嗣昭送去诏书,劝谕他投降。李嗣昭每次都烧掉诏书,斩杀使者。
梁太祖朱温在泽州停留了十几天,想要召回在上党地区的军队,于是派遣使者前去和众将商议这件事。众将认为李克用已经死去,屯驻在余吾寨的晋军将要撤退,上党只是一座孤城,没有援兵,请求再留守一个月,等待城中守军投降。朱温听从了他们的建议,下令增运粮草来供给军队。刘知俊率领一万多名精锐士兵攻打晋军,斩杀俘获了很多晋军士兵,于是上表请求让自己留下来继续攻打上党,皇帝的车驾应该返回京城。朱温考虑到关中地区兵力空虚,担心岐王李茂贞会侵犯同州、华州,于是命令刘知俊在长子县休整军队十天,然后撤退到晋州屯驻,等到五月再返回镇所。
蜀地的太师王宗佶被罢免宰相职务之后,心中满怀怨恨,暗中豢养敢死之士,图谋发动叛乱。他上奏章说:“臣的官职位列大臣,论亲属关系又是陛下的长子,国家的事情,与臣的祸福休戚相关。如今太子的人选还没有确定,这必定会开启祸端。陛下如果认为王宗懿的才能足以继承皇位,应该尽早举行册封典礼,任命臣为元帅,总管六军。倘若因为当前时局艰难,王宗懿年纪还小,臣又怎敢一味谦让,担当不起军国重任!陛下既然已经登基称帝,军旅征战的事务就应该委托给臣来处理。臣请求开设元帅府,铸造六军的大印,凡是军队的征战调遣,臣都可以全权处置。太子只管在早晚侍奉陛下用膳,臣则手握兵权护卫皇宫,这是关乎万世的基业,恳请陛下裁决。”蜀主王建看后大怒,暂时隐忍没有发作,于是去询问唐道袭的意见,唐道袭回答说:“王宗佶的威望,朝廷内外都敬畏服从,足以统率各路将领。”王建听后,对王宗佶的疑心更加深重。己亥日,王宗佶入宫拜见王建,言语神色都傲慢无礼。王建对他进行劝告,王宗佶却不肯退让,王建实在无法忍受心中的愤怒,命令侍卫把他打死。把王宗佶的党羽御史中丞郑骞贬为维州司户,卫尉少卿李钢贬为汶川尉,并且下令让他们在流放的路上自尽。
起初,晋王李克用去世的时候,周德威手握重兵在外,晋地的百姓都怀疑他会发动兵变。晋王李存勖于是派人召周德威率军返回晋阳。夏季四月辛丑朔日,周德威抵达晋阳,把军队留在城外,独自徒步走进城中,趴在先王李克用的灵柩前,哭得极其悲痛。祭拜完毕后,他退出来拜见继位的晋王李存勖,礼节十分恭敬。众人心中的疑虑因此全部消散。
癸卯日,后梁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杨涉被罢免宰相职务,降为右仆射;任命吏部侍郎于兢为中书侍郎,翰林学士承旨张策为刑部侍郎,二人都担任同平章事。于兢是于琮哥哥的儿子。夹寨的梁军将领奏报说屯驻在余吾寨的晋军已经撤走,梁太祖朱温认为晋军的援兵不会再回来了,潞州城一定能够攻克,丙午日,朱温从泽州出发向南返回;壬子日,回到大梁。屯驻在夹寨的梁军也因此不再设置防备。晋王李存勖与众将谋划说:“上党是河东的屏障,没有上党,就等于没有河东。况且朱温所忌惮的人只有先王罢了,他听说我刚刚继位,会认为我是个不懂军事的孩童,一定会产生骄傲懈怠的心理。如果我们挑选精锐部队,日夜兼程赶去袭击,出其不意,就一定能够打败梁军。树立威望、奠定霸业,就在这一战,绝不能错失良机!”张承业也劝说他出兵。于是李存勖派遣张承业和判官王缄前往凤翔请求援兵,又派遣使者带着财物去贿赂契丹王阿保机,请求他派出骑兵相助。岐王李茂贞已经衰老,兵力衰弱、财力枯竭,最终没能出兵响应。晋王李存勖大规模检阅士兵,任命前昭义节度使丁会为都招讨使。甲子日,李存勖率领周德威等人从晋阳出发。
淮南派遣军队进犯石首,襄州的军队在瀺港将他们击败。淮南又派遣将领李厚率领一万五千水军赶赴荆南,高季昌率军迎战,在马头将淮南军队打败。
己巳日,晋王李存勖率军驻扎在黄碾,距离上党四十五里。五月辛未朔日,李存勖在三垂冈下埋伏好军队,第二天清晨大雾弥漫,晋军趁机进军,径直抵达夹寨。梁军没有设置岗哨侦察敌情,没料到晋军会突然到来,将士们还没有起床,军中顿时陷入混乱。晋王李存勖命令周德威、李嗣源兵分两路,周德威攻打夹寨的西北角,李嗣源攻打东北角,晋军填平壕沟、焚烧营寨,擂鼓呐喊着攻入寨中。梁军大败,向南逃窜,招讨使符道昭的战马绊倒,被晋军斩杀。梁军损失的将校士兵数以万计,丢弃的物资粮草、武器器械堆积如山。周德威等人率军抵达潞州城下,呼喊李嗣昭说:“先王已经去世,如今新王亲自前来,攻破了梁军的夹寨。贼军已经逃走了,可以打开城门了!”李嗣昭不相信,说:“你一定是被贼军俘获,特意派来诓骗我的。”想要用箭射他。身边的人连忙制止了他,李嗣昭说:“新王如果真的来了,能不能让我见一见他?”晋王李存勖于是亲自到城下呼喊他。李嗣昭看到李存勖身穿白色的丧服,放声大哭,几乎气绝,城中的将士也都跟着痛哭,于是打开城门。起初,周德威和李嗣昭之间有嫌隙,晋王李克用临终时对李存勖说:“进通为人忠孝,我十分喜爱他。如今他被困在重围之中不能脱身,难道是周德威还在记恨旧日的怨仇吗!你替我把这个意思转告给他。如果潞州的围困不能解除,我死不瞑目。”进通是李嗣昭的小名。晋王李存勖把这番话告诉了周德威,周德威听后感动落泪,因此在攻打夹寨时作战非常卖力;与李嗣昭相见之后,两人便和好如初。康怀贞率领一百多名骑兵从天井关逃回大梁。梁太祖朱温听说夹寨失守,大为震惊,不久之后叹息道:“生儿子就应该像李亚子这样,李克用可以说是后继有人了!至于我的这些儿子,不过是些猪狗罢了!”于是诏令各地安抚召集溃散的士兵。周德威、李存璋率领军队乘胜进军赶赴泽州,泽州刺史王班向来丧失民心,众人都不肯为他所用。龙虎统军牛存节从西都率领军队前来接应夹寨的溃兵,行至天井关时,对部下说:“泽州是战略要地,绝不能丢失;即使没有皇帝的诏令,我们也应当前去援救。”众将士都不愿意,说:“晋军士气正盛,况且我们寡不敌众。”牛存节说:“见到危难却不去援救,是不义的行为;畏惧敌人的强大而躲避,是怯懦的表现。”于是挥鞭策马,率领部众向前开进。抵达泽州时,城中的人已经放火喧哗,想要响应晋王李存勖,王班紧闭牙城坚守,牛存节率军赶到后,城中的局势才安定下来。晋军不久就抵达城下,沿着城墙挖掘地道攻城,牛存节率领守军昼夜抵御,一共坚守了十三天。刘知俊从晋州率领军队赶来援救,周德威烧毁攻城的器械,率军撤退到高平屯驻。
晋王李存勖返回晋阳,让士兵休整,论功行赏。任命周德威为振武节度使、同平章事。下令州县举荐贤能之才,罢免贪婪残暴的官吏,放宽租税徭役,抚恤孤儿穷困的百姓,为冤屈滥判的人平反昭雪,禁止奸邪偷盗之事,河东境内治理得井井有条。因为河东地区土地狭小、兵力不足,李存勖于是训练士兵,下令骑兵在没有遇到敌人的时候不得骑马。军队的编制部署确定之后,不得相互超越,也不允许滞留不前、躲避危险;军队分路并进时,约定的会合时间不得有分毫差错。违反军令的人一律斩首。后来晋军之所以能够兼并崤山以东的地区,攻取河南,正是因为士兵精锐、军纪严整的缘故。
起初,晋王李克用平定王行瑜叛乱的时候,唐昭宗允许他可以秉承皇帝的旨意自行任命官职。当时各藩镇大多不向朝廷奏报,直接墨笔书写任命文书,李克用认为和他们做同样的事是一种耻辱,每次任命官吏都必定会向朝廷奏报。到这个时候,晋王李存勖才开始秉承旨意自行任命官吏。晋王李存勖感激张承业的恩德,把他当作兄长来侍奉,每次到张承业的家中,都会登上厅堂拜见他的母亲,赠送的礼物十分丰厚。
潞州被困坚守了一年多,士兵百姓中冻死饿死的人超过半数,街市一片萧条。李嗣昭鼓励督促百姓从事农耕蚕桑,放宽租税、减轻刑罚,几年的时间里,潞州城就恢复了完整的规模。
静江节度使、同平章事李琼去世,楚王马殷任命他的弟弟永州刺史李存掌管桂州的事务。
壬申日,后梁将许州的忠武军改名为匡国军,同州的匡国军改名为忠武军,陕州的保义军改名为镇国军。
乙亥日,楚军进犯鄂州,淮南所任命的知州秦裴率军将楚军击败。
淮南左牙指挥使张颢、右牙指挥使徐温独揽军政大权,弘农威王杨渥心中愤愤不平,想要除掉他们却没有能力。张颢、徐温二人也心中不安,于是共同谋划杀死杨渥,瓜分他的地盘,然后向后梁称臣。戊寅日,张颢派遣他的党羽纪祥等人在寝室里杀死了杨渥,谎称他是突然病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