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琇此刻站了出来,他没有纠缠于水利技术,而是直击要害:
“启奏皇上!靳辅之罪,非在筑堤与否,而在其心!他在上河派民之事甚多,派车派驴,在在骚动!况屯田之事,更是明系夺民产业!江南田亩,原有二亩算一亩者,因地势洼下,坍长不常。
若按靳辅之法,将涸出之田尽算屯田,计亩重课,实为累民之举,与虎狼何异!”
康熙的目光转向靳辅,威严地问道:“郭琇所言,你如何解释?”
“皇上!”靳辅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悲愤,
“屯田害民,靳辅纵百口亦不能辨!此乃臣用人不当,属吏奉行不善之过,臣甘愿受罚!但筑重堤,乃是臣十五年治河心血所聚,是唯一能保漕运安澜,护淮扬周全之策!臣至今仍以为是!”
康熙缓缓点头,似乎不置可否。
转向九卿大臣:“此事,尔等将孰是孰非,及河务作何区画之处,会同详加议奏。”
九卿大臣们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他们看得出,皇帝心中早有定见,此刻谁先开口,都可能引火烧身。
待九卿们退出后,康熙看着身边的大学士伊桑阿等人,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河道实属难知,朕留心已久,深悉情形。九卿各怀私意,畏惧靳辅(过去的权势),不肯定议。朕意且勿发明。若朕先示以朕意,则九卿等必将承望风旨而言矣。此等国家大事,必须至公持议,方有当于理耳。”
这番话,尽显帝王心术。
康熙知道朝臣们党同伐异,明哲保身的心态。
他要的不是一群应声虫,而是通过这场辩论,看清每个人的立场,权衡利弊,最终做出最有利于他统治的决定。
次日,三月二十九,再开廷议。
工部尚书李天馥代表九卿出班奏报:
“臣等遵旨,再问靳辅、于成龙,二人皆坚执前说,与昨日所奏无异。臣等公同酌议,以为下河当开,重堤宜停止修筑。”
这个结果,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皇帝前一日的态度已经那么明显,九卿们自然会“顺水推舟”。
康熙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论颇为满意。
他再次将矛头指向了靳辅最无法辩驳的罪状:
“靳辅,你举行屯田之事,因取民余田,小民实皆嗟怨。此节,在你亦无可置辩吧?”
靳辅的腰深深地弯了下去,声音嘶哑:
“皇上圣明。向者河道大坏,处处冲决,民田尽被水淹。臣任总河,堵口筑堤,赖皇上天福,数年水淹之田尽皆涸出。
臣之本意,是将民间原纳租税之额田给与本主,而以余出之田作为屯田,抵补河工钱粮。然……然因属吏奉行不善,致使民怨沸腾,此是实情。此处臣无可辩,惟候处分。”
他的辩解,苍白而无力。
在“民怨”这顶大帽子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虚伪。
康熙又问:“靳辅,海口淤塞起于何年?”
靳辅答道:“据土人云,从明代隆庆年间淤塞至今。”
康熙追问:“为何会淤塞?”
靳辅道:“每海潮来一次,即增一叶厚之沙,日积月累,故渐致壅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