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洛心中暗叹一声。
他跟随这位王爷日久,太了解这头年轻的猛虎了——勇猛是真勇猛,可这心高气傲、受不得半点委屈的脾性,也是真真切切。
“王爷,”莫洛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缓,带着老将特有的沉厚,“裕亲王这信……话虽直了些,理却不差。”
“理不差?”常宁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全是火星子,
“莫洛!你看清楚!他这叫什么话?‘恐弟以区区小胜为足’?老子在前头真刀真枪砍翻了几十个准噶尔探马,救了多少牧民牛羊,到他嘴里就成了‘区区小胜’?啊?”
常宁越说越气,霍地站起,指着北方,仿佛福全就在帐外:
“‘轻敌躁进,致蹈险地’?老子打过的仗不比他少!吴三桂那老贼造反时,老子跟着安亲王在湖南,哪一仗不是冲在前头?他福全在干什么?在京城坐镇调度!是,他稳重,他周全!可打仗是他娘的在棋盘上推子儿吗?战机瞬息万变,等他慢吞吞‘持重’,‘观全局’,黄花菜都凉了!”
莫洛不动声色,等常宁这阵急火稍稍过去,才缓声道:
“王爷的战功,皇上知道,将士们也看在眼里。裕亲王信中开头也说‘勇毅可嘉’,并非全盘否定。只是……”
“只是什么?”常宁烦躁地打断,“只是我这人性子急,易冲动,容易坏事,是吧?”
接着,常宁几乎是在模仿福全那老成持重的语气,脸上满是讥讽,
“他信里字字句句,不就在说这个?‘血气方刚,易为敌所乘’!哼,他倒成了未卜先知的诸葛亮了!噶尔丹那点伎俩,老子会看不出?老子打的就是他的埋伏!”
“王爷息怒。”莫洛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恳切,“裕亲王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乌尔会河之败,便是前车之鉴。阿尔尼大人也是宿将,不也中了诱敌深入之计?噶尔丹此人,用兵确如裕亲王所言,狡诈异常。我军新合,对地形、敌情尚未完全吃透,谨慎些,总无大错。”
常宁重重坐下,拳头捏得咯咯响,额角青筋跳动:
“谨慎谨慎!老子就是讨厌他这副万事求稳的做派!皇上将大军交给他,是让他来剿贼的,不是来跟噶尔丹对峙下棋的!他还说什么‘待敌踪大明,时机成熟,兄必令弟为先锋’……呸!等他的‘时机成熟’,噶尔丹早他妈跑回老家喝马奶酒了!功劳全让他中路拿了,老子就在旁边看着?当个摆件?”
常宁越说越觉得憋屈,一种被轻视、被约束的愤懑充斥胸臆:“是,皇上是让我听他节制。可你看看他这信!通篇都是教训,是告诫,把我当三岁孩童一般!我常宁是堂堂大清恭亲王,是皇上亲封的安北大将军!不是他裕亲王帐下听令的参领、佐领!”
莫洛见常宁情绪激动,知道再直接劝解效果不大,便话锋一转,提及了最要害之处:
“王爷,您再气,有一节却需思量。裕亲王信中最后那句——‘倘再轻进,非唯军法难容,亦恐伤我兄弟同心共济之义,负皇上殷切保全之望。’这话,说得重啊。”
常宁的骂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他当然听得出这话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