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能在短时间全歼噶尔丹,京城、直隶等地的老百姓们,就会一直恐慌。
京城的官员们,也会人人慌神。
京城不安,天下就不安。
但是,围困?谈何容易!
十万大军日耗粮草如山,塞外秋深,转运艰难,能围几时?
况且久围不下,朝中御史的弹劾,只怕比败仗更可怕……
他闭上眼,仿佛已看到紫禁城中,康熙那失望乃至震怒的眼神。
耳中,索额图和明珠“老成谋国”的劝说,与山下伤兵的哀嚎、战死儿郎的冤魂哭泣,交织在一起,将他撕扯。
“……便依二位大人,”福全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无力,“传令各营,明日休整,不得进攻。多派斥候,探查噶尔丹粮道水源,筑垒挖壕,长期围困……”
“王爷不可!”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帐中!
众人惊望去,只见佟国纲猛地站起,胸前纱布瞬间被挣开的伤口染红。
他推开要来搀扶的佟国维,大步走到帐中,因失血而苍白的脸,此刻却因激动泛起潮红。
“王爷!万万不可转攻为围!”佟国纲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噶尔丹何等奸猾?岂会坐以待毙?我军转围,其必遣精兵袭扰粮道,或暗通漠南诸部,或寻隙突围!一旦纵虎归山,遁入漠北,再想擒杀,难如登天!皇上的旨意是‘全歼’!不是赶跑!”
佟国纲话音刚落,就看福全脸色更变,咂了咂嘴唇,却始终没有开口。
“国舅!”索额图急道,“你有伤在身,当安心静养!强攻三日,结果如何?九千儿郎血洒山下,可曾踏上驼城一步?!”
佟国纲乃康熙的舅舅,索额图也要礼让三分。
但二人是什么关系?
就拿这几年来说,康熙二十六年,索额图作为钦差,出使贝加尔湖畔的色楞格,当时的副将就是佟国纲。
因为噶尔丹发动的喀尔喀战争,索额图救了土谢图汗和哲布尊丹巴后,佟国纲才将众人护送到漠南蒙古。
康熙二十八年,佟国纲再次作为副使钦差,随索额图到尼布楚与俄罗斯谈判。
能和索额图搭档这么多年,彼此关系也不错,所以索额图才力劝老国舅。
但佟国纲快人快语,直脾气,他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算康熙皇帝,又能如何?还不是外甥一个?
“正因九千儿郎血染黄土,此战更不能半途而废!”
佟国纲双目赤红,须发戟张,猛地扯开胸前染血绷带,露出狰狞伤口,“我佟佳氏受皇恩深重,国纲身为皇上亲舅,见此国贼猖獗,将士殒命,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三日强攻,非战之罪,乃战法有误!”
他转身,噗通一声,竟直挺挺跪在福全面前!
花白的辫子垂落肩头,在帐中微光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惨烈。
“王爷!贼城非不可破!三日血战,臣观其东北侧,将军湖与沼泽之间,地势稍缓,守备似有疏漏!臣愿亲选三千敢死之士,不从正面强攻,而是连夜绕行沼泽,自侧后突袭!只要撕开一道口子,哪怕只有三丈宽,大军便可由此涌入,直捣噶尔丹中军!”
众人纷纷看向佟国纲,烛火之下,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黄中透着白。
花白的胡须,还有一丝丝血污。
佟国纲昂起头,眼中是决死的火焰:“臣,只要三千人!不成功,便成仁!若不能为大军撞开这驼城,臣佟国纲,愿死于阵前,以谢战死将士在天之灵!”
帐内死寂。
所有人都被佟国纲这决绝的姿态震住了。
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