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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0章 我当像鸟,飞往我的山(2 / 2)

“创造恐怖的人,最终会成为恐怖的一部分。”那个无面的人形低语道。

我的身体开始出现真实的伤痕。醒来时手臂上有抓痕,腿上出现淤青,有一次甚至发现肩膀上有一道深深的咬痕,参差不齐,绝对是人类牙齿的痕迹。

我拍了照片,但再看时,那些伤痕又消失了,只在皮肤上留下淡淡的红印,几小时后完全消退。

我知道它在玩弄我。它要的不是我立即死去,而是慢慢崩溃,在极致的恐惧中失去所有理智,最终自我了断。

也许它成功了。

连续的噩梦后,我已经分不清昼夜。我不敢睡觉,就用绳子把自己绑在椅子上,但总在不知不觉中入睡,然后坠入更深的噩梦。

我尝试不写恐怖小说,改写轻松的爱情故事,但手指放在键盘上,打出的依然是血腥暴力的描述。夜鸮出现在每一个段落里,无论我怎么努力删除,它们总会以某种形式重新出现。

我的最后一丝理智告诉我,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夜晚,我看到了自己小说里的怪物。是我创造了它,或者,是我用什么方式召唤了它。现在,它要收取代价了。

第八天凌晨,我从一个噩梦中惊醒。这一次,夜鸮们没有立即攻击我。它们带我来到一个熟悉的地方——我租住的这栋楼的楼顶。

在梦中,我站在楼顶边缘,脚下是十七层楼的高度。夜鸮们环绕着我,形成一个转动的黑色漩涡。那个无面的人形站在我面前,它的脸开始变化,最后变成了我的样子——但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

“跳下去。”它用我的声音说,但扭曲变形,“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永恒的安宁。”

我摇头,向后缩,但身后已是虚空。

“你想永远活在噩梦里吗?每一天,每一夜,重复各种死亡,各种痛苦。或者,你可以选择一种结局。一种真正的结局。”

它伸出手,不是强迫,而是邀请。

“跳下去,孔乙己。未语无痕。跳下去,你就自由了。”

我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站在阳台上,一只脚已经跨过了栏杆。我惊叫一声,踉跄后退,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我爬回房间,锁上阳台门,用椅子抵住。但我知道,这没有用。它已经在我脑子里了。那个建议,那个诱惑,已经种下了种子。

白天,我最后一次尝试求救。我去了医院,挂了精神科。在候诊室里,我看到了它——一只夜鸮的影子,落在对面的白墙上。它歪着头,那双黑洞般的眼睛注视着我。周围人来人往,但没人注意到它。只有我能看到。

医生给我开了安眠药和抗焦虑药。“压力太大导致的幻觉和梦魇,”他轻描淡写地说,“按时吃药,多休息,少接触刺激性的内容。”

我拿着药回家,路过一座桥时,差点跳下去。是路人的惊叫把我拉回了现实。我踉跄着跑回家,锁上门,瘫倒在地。

药没有用。我吃了双倍剂量的安眠药,但噩梦更加清晰。夜鸮们现在直接对我说话,用我熟悉的所有人的声音,轮番劝说我结束生命。

“你是个失败者,孔乙己。失业,穷困,连小说都没人看。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这是我父亲的声音,他从未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但在梦里,他说了。

“你忘了我临终时你怎么说的吗?你说你会成功,会让我骄傲。看看你现在。”母亲的声音,带着失望。

“我离开你是对的,你永远只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从不关心别人。”前女友的声音。

“你的小说烂透了,幼稚的恐怖,可笑的怪物。”这是我自己的声音,充满轻蔑。

最后那个梦,持续了整整一夜。我被困在一个无尽的迷宫里,墙壁由镜子组成,每一面镜子都映出我被夜鸮撕碎的不同场景。我跑啊跑,但永远回到原地。夜鸮们不紧不慢地跟着,享受我的恐惧。

黎明前,我从那个噩梦中挣脱,浑身湿透,嘴里有血腥味——我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城市还在沉睡,路灯在雨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驶过的车,像夜行的幽灵。

然后,我看到了它们。

对面的楼顶,站满了夜鸮。密密麻麻,覆盖了整个屋顶。它们静静地站着,全都面向我,黑洞般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反光。

它们在等待。

我知道它们在等什么。

我打开阳台门,跨了出去。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让我清醒了一瞬。我往下看,十七层楼的高度,街道像一条深色的带子。我想象自己落下去的样子,想象撞击的瞬间,想象终结。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这一次,它无比温柔,像我母亲在我儿时哄我入睡时的语调:

“跳吧,孩子。跳下去,就不累了。跳下去,就安静了。”

是的,我太累了。累到无法思考,累到无法感受,累到连恐惧都变得麻木。这种生活有什么意义?日复一日地挣扎,为了生存出卖想象力,创造恐怖来取悦陌生人,最后连自己都成了恐怖的囚徒。

我爬上了栏杆。

风吹着我的睡衣,像夜鸮的翅膀拍打。雨变得更大了,模糊了我的视线。远处,天际线开始泛白,黎明将至。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发表小说时的兴奋,想起拿到第一笔稿费时吃外卖的快乐,想起高中考第一名时父母骄傲的表情。但这些记忆都褪色了,被后来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覆盖。被退稿,被拒签,数据惨淡,收入微薄,最后连工作都丢了。孤独地写作,孤独地生活,孤独地对抗逐渐崩坏的理智。

也许死亡不是最坏的结局。也许,在那个无梦的长眠中,我能找到在生命中永远无法获得的安宁。

我向前倾身。

身体离开边缘的瞬间,时间似乎变慢了。我没有感到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雨水向上飞去,或者说,是我在向下坠落。风在耳边呼啸,但听起来不再可怕,像一首熟悉的歌。

我看到了城市在黎明前的模样。窗户像无数黑暗的眼睛,街道纵横交错,远处的大江像一条灰色的缎带。这个世界如此庞大,而我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点,即将消失,不留痕迹。

然后,在坠落的某一刻,我看到了东方。

在地平线上,夜幕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鱼肚白的天空。那道白逐渐扩大,染上淡淡的橙,然后是粉,是金。云层被照亮,镶上灿烂的边缘。黑夜在退却,尽管缓慢,但无可阻挡。

我突然释怀了。

活着太累了。挣扎,维持体面,对抗孤独,渴望被理解又害怕被看穿。日复一日,在希望和失望之间摇摆,在创造和崩溃之间走钢丝。我太累了,累到连呼吸都感到沉重。

但死亡……死亡是轻松的。是放下一切责任,一切期望,一切痛苦。是永恒的安眠,无梦的沉睡。我不再需要为明天焦虑,不再需要为生计发愁,不再需要面对自己的失败,不再需要对抗脑海中的怪物。

我张开双臂,像鸟展开翅膀。

但我知道,我永远不会飞翔。我只是在下坠,加速下坠,向着坚硬的地面,向着终结。

在最后的瞬间,我想起了我的笔名。未语无痕。未曾说出的话语,没有痕迹的存在。多么贴切。我的一生,就像这个笔名——想说的从未说出,留下的终将被抹去。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撞击来得突然而彻底。

没有痛苦,只有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我的身体深处传来,然后一切都黑了。彻底的,寂静的,永恒的黑。

晨光完全铺开时,第一个发现我的是清洁工老李。他推着垃圾车,看到不远处的人行道上一团模糊的东西。走近一看,是个男人,扭曲地趴在地上,身下一滩深色的液体正在雨水中晕开。头颅已经变形,一只眼睛半睁着,望着灰色的天空。

老李愣了几秒,颤抖着掏出手机报警。他的手很脏,指甲缝里塞满污垢,在手机屏幕上留下印记。

很快,警车来了,然后是救护车。穿制服的人们围成一圈,拍照,测量,低声交谈。一个年轻的警察走到一旁干呕,被老警官瞪了一眼。

“叫什么名字?”警察问。

老李摇头:“不认识。这一带租房的年轻人多,常换。”

警察拉起了警戒线,但范围很小,只占用了不到三米的人行道。早高峰开始了,人们匆匆走过,瞥一眼那覆盖着蓝布的轮廓,然后加快脚步。有人皱起眉头,有人移开视线,有人小声对同伴说“真晦气”,绕到马路另一边。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打着电话经过:“对,方案我今天发你,预算不能再压了……”他完全没注意到脚下的血迹,踩过去,留下一串淡淡的红脚印,很快被雨水冲淡。

送孩子上学的母亲捂住孩子的眼睛:“别看,快走。”孩子挣扎着想要偷看,被母亲拉走了。

两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停下来,拿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我们小区有人跳楼了,吓人[惊恐表情]” 然后继续讨论昨天的综艺节目。

便利店店员小张出来倒垃圾,看了一眼,摇摇头,回到店里。他想起那个经常深夜来买泡面和香烟的年轻人,总是睡眼惺忪,沉默寡言。是他吗?也许。但他没有深想,早班交接时间要到了。

太阳完全升起时,尸体被运走了。清洁工老李接了一桶水,开始冲洗人行道。水混着血迹流向下水道,打着转,消失不见。他用力刷洗,直到水泥地恢复原本的颜色,只留下一片比周围稍深的痕迹,像一块无法洗净的污渍。

警戒线撤掉了。人们重新走回那条人行道,脚步轻快。公交车靠站,吐出和吞进匆忙的人群。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街对面,早餐摊的老板娘吆喝着:“包子豆浆油条……”

一切恢复了常态。城市不会为一个人的消亡而停顿,生活不会为一场悲剧而改道。人们还要上班,还要上学,还要为一日三餐奔波,为明天的生计发愁。一个人的消失,不过是水面上一圈稍纵即逝的涟漪,很快就被更多的波浪覆盖,仿佛从未存在过。

在高楼之上,我租住的房间,阳台门敞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屋内,电脑屏幕还亮着,停在番茄小说的作者后台。最后更新停留在三天前,章节名叫《终章:坠落》。只有十七个阅读,两条评论,其中一条写着:“烂尾了?作者死了?”

窗外,雨停了。东方,朝阳挣脱云层,将金色的光洒向这座城市。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