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地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串湿脚印。小小的脚印,从过山车车厢一路延伸到他们面前。
脚印在陈青面前停下。最后一对脚印,脚尖正对他的鞋尖。
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站在他面前。
陈青感到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带着铁锈和腐肉的味道。他脖子后的汗毛根根直立。
“对不起,我们不该来这儿。”他对着空气说,“我们马上走。”
没有回应。但陈青感觉那东西移动了,绕到了他身后。
李艳瞪大眼睛,看着陈青背后,手捂住嘴,眼泪直流。
陈青慢慢转身。什么都没有。
“走!”他拉着李艳冲出去。
他们跑过旋转木马时,听到木马转动的声音。陈青用余光瞥见,所有木马都在转,上面骑着模糊的影子。木马的音乐扭曲走调,像是坏了的音乐盒在呻吟。
他们终于跑到大门口。铁门就在眼前。
陈青伸手推门,门纹丝不动。他用力撞,用脚踢,门像焊死了一样。
“锁住了!怎么可能!”他发疯似的摇晃铁门。
李艳突然尖叫。
陈青回头,看见她指着地面。月光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但不止两个影子。
地上有三对影子。第三对影子很小,站在他们之间,一手拉着陈青的影子,一手拉着李艳的影子。
陈青感到一只冰冷的小手,塞进了他的掌心。
他低头,看不见任何东西,但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形状,五指,指甲。冰冷,僵硬,像死人的手。
“放开...”他挣扎,但手被紧紧握住。
李艳也在挣扎,甩着手臂,但另一只看不见的手抓着她。
小影子拉着他们,往游乐园深处走。陈青和李艳身不由己地跟着,脚像是不听使唤。
他们被带回旋转木马前。木马停了,上面的影子不见了。
小影子松开他们的手。陈青和李艳发现自己能动了,但腿软得站不住,瘫坐在地。
他们面前的地面上,出现了一行字。不是写出来的,而是许多小石头、碎玻璃和铁片拼出来的。
“陪我们玩”
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的手笔。
“我们玩过了,该走了...”陈青对着空气说。
又一行字出现:“不够”
旋转木马的灯光突然闪烁起来,彩灯明明灭灭。每盏灯亮起时,木马旁就多出一个影子。小小的,孩子的影子。
一个,两个,三个...最后足足有十几个。
它们没有脸,只有轮廓。但陈青感觉它们都在“看”着他们。
“陪我们玩最后一次”地上出现新的字,“然后你们可以走”
“怎...怎么玩?”李艳哭着问。
木马又开始转动。这次很慢,很平稳。音乐正常了,是欢快的童谣。
“一人选一匹马,坐上去,转三圈”字迹解释。
陈青和李艳对视一眼。没有选择。
他们站起来,走向旋转木马。陈青选了匹白马,李艳选了匹粉红色的。马背很凉,透过裤子都能感觉到寒气。
木马开始转动。一圈。
陈青感到有冰凉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背后贴上一个小小、冰冷的身体。他僵住了,不敢动。
两圈。
李艳低声啜泣。她脖子上也有冰凉的手臂。
三圈。
木马停下。背后的冰冷感消失了。
陈青和李艳下马,腿都在发抖。
地上的字变了:“现在,荡秋千”
他们看向秋千区。六个秋千静静垂着。其中一个在轻轻摇晃,像是刚有人离开。
陈青和李艳走过去,各自坐上一个秋千。
手刚抓住铁链,秋千就自己荡了起来。越荡越高,风在耳边呼啸。
陈青看到,每个秋千上都坐着影子。它们荡得很高,笑声飘荡在空中。但他听不到声音,只有铁链摩擦的吱呀声。
秋千慢慢停下。
“现在,最后一站”地上出现字,“摩天轮”
摩天轮是游乐园最高的建筑,在月光下像个巨大的骨架。一半的车厢悬在空中,一半停在地面。
“坐上去,到最高点,然后你们可以离开”字迹解释,“这是最后一个游戏”
陈青和李艳走向摩天轮。控制室的门开着,里面布满灰尘,但控制面板上的灯竟然亮着,一个绿色按钮在闪烁。
他们走进最近的车厢。门自动关上,锁死。
摩天轮动了。它缓缓上升,带着吱吱呀呀的抗议声。车厢摇晃得厉害,陈青担心它会不会掉下去。
他们越升越高,整个游乐园尽收眼底。月光下,旋转木马、鬼屋、过山车都静悄悄的,像普通的废弃设施。
但陈青知道,它们不普通。
车厢到达最高点,停了。摩天轮不再转动,他们就悬在几十米高的空中。
“现在呢?”李艳小声问。
车厢里突然冷了。很冷,呼出的气都变成白雾。
然后他们看到了。
车厢玻璃上,浮现出手印。小小的手印,一个接一个,从底部一直印到顶部。每个手印都在玻璃内侧,像是车厢里有个看不见的孩子在爬。
手印是暗红色的,在月光下像血。
接着是脸。一张小脸慢慢在玻璃上显现,像是有人把脸贴在玻璃上。没有五官,只有脸的轮廓。
第二张脸出现在另一侧玻璃。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整个车厢的玻璃上都贴满了脸的轮廓。
陈青和李艳背靠背站着,浑身发抖。
车厢里的温度越来越低,他们的睫毛结上了白霜。
“我们...我们陪你们玩过了...”陈青牙齿打颤,“你...你们说可以走了...”
没有回应。脸还贴在玻璃上。
李艳突然双手合十:“对不起,我们不该闯进来,不该打扰你们...求求你们,让我们走吧,我们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陈青也怕极了,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害怕。
温度开始回升。玻璃上的脸慢慢淡去,手印也在消失。
摩天轮动了。它缓缓下降,平稳得不可思议。
车厢到达地面,门开了。外面是游乐园大门,铁门敞开着,月光照进来,形成一条光路。
陈青和李艳连滚带爬冲出去,头也不回。
他们沿着荒路狂奔,直到看见公路,直到看见远处城市的灯光,才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陈青看向手里的摄像机。它还在录,红灯亮着。他按下停止键,查看拍摄的内容。
视频里,旋转木马是静止的,没有转动。鬼屋里只有破烂的摆设。过山车安静地停在站台。摩天轮的玻璃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一切正常得像是普通的废弃游乐园。
陈青愣了很久,然后举起摄像机,狠狠砸向地面。塑料和玻璃碎片四溅。
“你干嘛?”李艳问。
“这种东西,没人会信。”陈青看着地上的碎片,“而且...我们可能本就不该留着它。”
他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沿着公路往城市方向走。偶尔有夜班车经过,但没人停下来载他们。
走了不知多久,天快亮了。
陈青感觉裤兜里有东西硌得慌。他掏出来,是那些硬币。从打靶游戏摊拿的十三枚硬币,还在兜里。
他想起李艳的警告:“不能拿这里的东西。”
陈青停下脚步,把硬币全掏出来,数了数。一二三...十二枚。
他皱起眉,重新数。还是十二枚。
少了一枚。
他把每个口袋都翻出来,没有。硬币不可能掉出来,兜很深。
“怎么了?”李艳问。
“少了一枚硬币。”陈青说,声音发干。
他们面面相觑。远处,太阳正从地平线升起,金光洒满大地。但两人感觉不到温暖,只有刺骨的寒意。
“可能...可能本来就只有十二枚。”李艳说,但语气不确定。
陈青没说话。他清楚地记得,他数过,是十三枚。
他看向来路,废弃游乐园的方向。在晨光中,它只是个模糊的轮廓,安静地卧在地平线上。
但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跟他们一起离开了。不止是少了一枚硬币那么简单。
陈青把剩下的硬币全部扔进路边水沟,拉起李艳:“走,快走。永远别再回来。也永远...别跟任何人提这件事。”
他们继续往前走,一次也没有回头。
但陈青有种感觉,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不是恶意,也不是善意,只是看着。像一个孩子得到了新玩具,那种专注而持久的目光。
他知道,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有些游戏一旦开始,就永远无法真正结束。游乐园还在那里,在晨光中沉睡,等待下一对寻求刺激或者铤而走险的访客。
而他和李艳,将永远活在那个未完成的游戏里,带着看不见的乘客,继续他们悬而未决的人生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