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完经,他让我们四个孩子依次上前磕头。
轮到我的时候,我抬起头,恍惚间看见潭水中,那条大黑蛇的身影缓缓游过。但一眨眼,又不见了。
仪式结束后,我们的病奇迹般好了。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三爷爷私下对我们四家人说:“孩子们闯了祸,惊扰了潭里的主。光道歉不够,得有人去还愿。”
“怎么还愿?”我爹问。
“每隔三年,要有一个满十岁的孩子,在夏至那天,独自去潭边送供品。连续送四次,才算完。”三爷爷说,“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以前也有孩子闯过祸。”
“为什么要孩子去?”小梅娘问。
“因为惊扰它的是孩子,自然要孩子去化解这段因果。”三爷爷叹气,“这是最轻的惩戒了。王家老二那样的,才是真的没救了。”
大人们沉默了。
最后,四家人抽签决定顺序。
结果,我是第一个。
那年我十岁,正好是夏至。
我娘哭了一夜。我爹沉默地抽着旱烟,最后说:“这是命。不去,怕是全家都要遭殃。”
夏至那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
我娘给我换上干净的衣服,煮了三个鸡蛋塞进我兜里。她眼睛红肿,强忍着不哭。
我爹背着竹篓,里面装着三爷爷准备的供品:一只煮熟的公鸡,三碗糯米,三杯米酒,还有一大捆香烛纸钱。
“记住,到了潭边,摆好供品,点香磕头。说:‘山神爷爷,蛇神爷爷,小孩子不懂事,冲撞了您。今天来赔罪,请您原谅。’说完就回来,别回头,别停留。”我爹一遍遍嘱咐。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但这次只有我一个人。
晨雾未散,山林里静悄悄的。偶尔有鸟叫声,也显得格外遥远。
我紧紧抱着竹篓,一步一步往深水潭走。
心里怕极了,但奇怪的是,越靠近深水潭,我反而越平静。
到了潭边,晨雾还没散尽,潭水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
我按爹教的,摆好供品,点燃香烛。跪下磕了三个头,颤声说:“山神爷爷,蛇神爷爷,小孩子不懂事,冲撞了您。今天来赔罪,请您原谅。”
说完,我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转身的瞬间,我眼角的余光瞥见,潭中央那块黑色巨石上,盘踞着一条大蛇。
正是我们上次见到的那条。
它静静盘在那里,金黄的竖瞳看着我,没有攻击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
我吓得腿都软了,但想起爹的话,强忍着恐惧,一步一步往回走。
不回头,不停留。
一直走到看见村子的地方,我才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汗湿透了。
那年之后,村里平安无事。
三年后,轮到小兵去还愿。
小兵那时已经是个半大小子,《古惑仔》看多了,想学小混混,天不怕地不怕。他不想去,但拗不过他爹的棍子,还是去了。
但他回来时,脸色惨白,一言不发。
问他看见什么,他直摇头,什么都不说。
十几年后,小兵在闹市摆摊与人口角,被人砍死在街头,那是后话了。
又三年,是水生。
水生回来后,病了一场,好了之后变得沉默寡言。以前最爱上山下河的他,再也不进山了。
最后一次,是小梅,此时的小梅,已经是大姑娘了,虽然还没结婚,但早就经验丰富了,十八岁时没管住逼,被隔壁村的小年轻给干了,据说还是几个一起,很花,后门也攻进去了。
小梅去的那天,我们其他三人都很担心。她是女孩子,又最胆小。
但小梅回来后,却异常平静。
她说,她在潭边看见的,不是蛇,而是一个穿黑衣服的老爷爷。老爷爷对她笑了笑,还摸了摸她的头。
我们都以为她吓糊涂了。
但自从小梅还愿后,深水潭的规矩似乎就解除了。
三爷爷说,因果了了,债还清了。
后来,我们四个都有了自己的生活。
小兵十八岁那年,跟着舅舅去城里打工,再也没回来,最后死在街头。
水生读书用功,考上了县里的中学,后来当了老师。
小梅嫁的不是邻村干她的那群小子中的任何一个,而是嫁到了城里,生了两个孩子,过得平静幸福。
我呢,十六岁离开上马村,到外面读书、工作,在城市里安了家。
几十年过去了,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世面。
但深水潭那一幕,始终印在我脑海里。
前年,我回上马村陪父母给爷爷奶奶扫墓。
村子变化很大,年轻人都出去了,只剩下些老人。
我去看三爷爷,他已经九十多岁,眼睛花了,耳朵背了,但精神还好。
我提起小时候的事,问:“三爷爷,深水潭里,到底有没有蛇神?”
三爷爷眯着昏花的眼睛,看了我很久,才缓缓说:“山有山神,水有水神。信则有,不信未必无。”
“那王二叔,还有我们当年……”
“王老二打死的那条蛇,是深水潭那位的子孙。”三爷爷说,“至于你们几个娃,是人家宽宏大量。”
“那大黑蛇,到底是什么?”我问出了藏在心里几十年的问题。
三爷爷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小时候,我爷爷跟我说过。深水潭里那位,在这山里住了几百年了。它不害人,但人也不能害它。山水有灵,万物有主。人敬山一寸,山护人一丈。人若欺山三分,山便还人七分。”
离开三爷爷家,我鬼使神差地,又去了趟深水潭。
几十年过去,山路几乎被荒草淹没。我费了好大劲,才找到那个地方。潭水依旧碧绿,老树依旧苍翠。那块黑色巨石,依然像一条昂首的蛇,立在潭中央。
我在潭边坐下,看着水面。忽然想起小时候,我们四个孩子在这里玩耍的情景。小兵的笑声,水生的憨厚,小梅的胆小,还有那条大黑蛇金黄的竖瞳。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我在潭边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起身准备离开时,我朝潭水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几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的余晖洒在潭面上,波光粼粼。恍惚间,我似乎看见,潭中央那块黑色巨石旁,荡开了一圈涟漪。仿佛有什么东西,刚刚潜入水底。
我笑了笑,转身下山。山路蜿蜒,像一条蛇,消失在暮色苍茫的山林中。
回到村里,家家户户炊烟袅袅。远处传来母亲的呼唤,叫孩子回家吃饭。
这山,这水,这村庄,这传说,就这样一代代传下去。
有些东西,信不信由你,但它就在那里。在山的最深处,在水的源头,在每一个敬畏自然的心里。就像这连绵的群山,沉默地矗立了千万年。你看见的,是山。你看不见的,也是山。
而我们要做的,不过是带着敬畏走过这一生,不惊扰那些本该沉睡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