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小心翼翼地绕路,隔那人十多米。走到并排时,李建飞忍不住看了一眼。
那是个女人,长发披散着,正用一把木梳慢慢梳头。一下,两下,动作机械而缓慢。她面前没有镜子,只有一块破了一半的墓碑。
女人似乎察觉到有人,梳头的动作停了。她慢慢转过头。
李建飞看到了一张浮肿的脸,惨白惨白的,眼睛只剩下眼白。她的脖子上有道深深的勒痕,紫黑紫黑的。
“我美吗?”女人问,声音尖细,像指甲刮玻璃。
王丽腿一软,差点摔倒。李建飞赶紧扶住她,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我美吗?”女人的声音追着他们,越来越近,“我美吗?”
他们跑到一座大坟后面,背靠着冰冷的墓碑喘气。周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松树的呜呜声。
“我们是不是……遇到鬼遮眼了?”王丽小声说,眼泪流下来。
李建飞也不知道。他从小听老人说,鬼遮眼就是在一个地方绕圈子,怎么也走不出去。现在的情况,真的很像。
“别怕,我有办法。”李建飞想起老人说的,遇到鬼遮眼要骂脏话,鬼怕恶人。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大骂:“操你妈的!有种出来!躲躲藏藏算什么!”
骂声在坟地里回荡,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飞走了。
四周更安静了。
“管用吗?”王丽小声问。
“不知道,再走走看。”李建飞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这次好像有了变化。前面的路渐渐清晰,能看见远处的村庄灯火了。
“快到了!”王丽兴奋地说。
可就在这时,路中间又出现了人影。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一个老头,一个白衣女人,还有一个小孩,蹲在地上玩什么。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亮了他们的脸。
老头就是刚才那个,瘦长脸,紫嘴唇。女人是梳头的那个,脖子上勒痕明显。小孩大约七八岁,脸色青灰,手里拿着一截人骨头,在地上划拉着。
三个人,不,三个鬼,挡住了去路。
“此路是我开……”老头嘶哑地说。
“此树是我栽……”女人尖声接上。
小孩抬起头,咧开嘴笑了,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个黑窟窿:“要想从此过……留下来……”
“留下来……”三个鬼一起说,声音重叠,阴森森的。
李建飞知道跑不掉了。他心一横,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又捡起一根带有黄叶的枯树枝点上。火光虽然微弱,但在黑暗里格外醒目。
“让开!不然烧了你们!”他举着火把,恶狠狠地说。
三个鬼往后退了退,似乎怕火。但只是退了几步,就停住了。
“火……好啊……”老头喃喃说,“我们冷……好冷……”
“对,冷……”女人说着,朝火把伸出手。她的手指又长又白,指甲乌黑。
李建飞挥舞火把,不让她靠近。可火把上的火苗越来越小,树枝快烧完了。
“怎么办……”王丽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发抖。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喔喔喔……”
天快亮了。
三个鬼听到鸡叫,都是一愣。老头最先开始变淡,像融化的冰,慢慢消失在空气里。接着是女人,最后是小孩。小孩消失前,还朝他们挥了挥手里的人骨头。
转眼间,路上空空如也,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东方天空露出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照在坟地上,那些墓碑、坟包都清晰起来。夜晚的阴森诡异褪去,只剩下一片荒凉。
原来,他们在这条路上绕了一夜,感觉只有两个小时。
“走,快走。”李建飞拉着王丽,几乎是踉跄着跑出了坟地。
回到村口时,天已亮。早起下地的村民看见他们,打招呼:“建飞,这么早从哪儿回来啊?”
“镇上。”李建飞含糊应了一声,拉着王丽往家走。
路过村头老槐树时,遇到了早起遛弯的刘爷爷。刘爷爷九十多了,是村里最年长的人。
“刘爷爷早。”李建飞勉强笑了笑。
刘爷爷眯着眼睛看了他们一会儿,特别是盯着李建飞手腕上的乌青指印看了半天。
“你们……昨晚走老坟岗了?”刘爷爷问。
李建飞点头。
“遇到什么了?”
李建飞把经历简单说了说。王丽在旁边补充,说到三个鬼时,又哭起来。
刘爷爷听完,叹了口气:“你们遇到的是老陈头一家。八十年前,老陈头怀疑老婆偷人,半夜用绳子勒死了她,又毒死了七岁的儿子,自己喝了农药。一家三口,都埋在老坟岗。”
“可……可那老头让我们留下来……”王丽颤抖着说。
“冤死的鬼,找不到替身,就投不了胎。”刘爷爷说,“他们等了几十年,就想找替死鬼。你们运气好,鸡叫了,天亮了,鬼必须回去。不然……”
刘爷爷没往下说,但李建飞和王丽都明白“不然”后面是什么。
回到家,李建飞倒头就睡。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走在老坟岗。月亮很亮,那个瘦长老头站在路中间,朝他招手:“来啊,来我家坐坐……”
李建飞惊醒了,浑身冷汗。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晚上走老坟岗。不光他,王丽也变了,以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现在天黑就不敢出门。
村里人知道了他们的经历,一传十,十传百。老坟岗的鬼故事又添了新版本,说得有鼻子有眼。老人们用这事教育小辈:晚上别乱跑,特别是月圆之夜,阴气最重的时候。
李建飞手腕上的乌青指印,过了一个多月才慢慢消退。可有些东西,看不见的痕迹,可能永远都不会褪去。
每个月的月圆之夜,李建飞都会从梦中惊醒。梦里总有那三个鬼,老头、女人、小孩,在月光下朝他招手,声音幽幽的:“来啊……来啊……”
他总会猛地坐起,看向窗外。月亮悬在天上,圆得像个银盘,冷冷地照着沉睡的村庄,照着远处的老坟岗,照着所有白天看不见的,夜晚才会出来的东西。
而王丽,她再也没晚上出过门。
那夜的经历像一道深深的刻痕,烙在了他们心里。乡村的夜晚依旧美丽,月光依旧皎洁,可对他们来说,那银白色的光里,永远藏着三个鬼影,和那句幽幽的邀请:
“来啊……来我家坐坐……”
月光如水,坟地如墨。乡村的夜,从来就不只属于活人。那些长眠的,未眠的,都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每一个过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