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沉默了一会儿:“李菲菲。”
她愣了一下——我很少直接叫她的名字。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这一切真的结束了,世界恢复了,你会做什么?”我问。
她想了想:“回去找父母,如果他们还活着。然后……我不知道。也许继续经营公司,也许做点别的。”她看向我,“你呢?”
“我?”我笑了,“大概送外卖吧。或者找份别的工作。底层人民,能活着就不错了。”
“别这么说。”她的声音很轻,“你比很多人都强。”
“那是末世。”我自嘲,“和平年代,我这种没学历没背景的人,也就那样。”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月光下的她,眼神复杂。
过了一会儿,她说:“周宇,你知道吗?我以前很讨厌你这样的人。”
“哪种人?”
“贫嘴,不正经,看起来吊儿郎当。”她顿了顿,“但现在……我明白了。在这种世界里,能让人笑,能让人不绝望,也是一种天赋。”
我心跳漏了一拍:“李总这是在夸我?”
“算是吧。”她站起来,“我去睡了。”
她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晚安,周宇。”
“晚安。”
那一夜,我很久没睡着。
但我们都默契地没有说破。这是末日,明天可能就会死。谈感情太奢侈,也太危险。而且……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什么。
晓晓和欧阳兰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她们很体贴地没有点破。只是偶尔,晓晓会冲我做鬼脸,或者欧阳兰兰会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日子继续。我们吃饭,睡觉,训练,打僵尸。僵尸越来越狂暴,越来越聪明,但我们的防御也越来越坚固,配合越来越默契。
有一次,一大群僵尸围攻堡垒。那是一场恶战。
枪声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我们轮流射击,轮流装弹。僵尸如潮水般涌来,倒下一批又来一批。有些甚至开始叠罗汉,试图爬上二楼的窗户。
“手雷!”李菲菲喊道。
我从仓库里拿出我们自制的“燃烧瓶”——用白酒和布条做的简易燃烧弹。点燃,扔出去。
火焰腾起,点燃了一片僵尸。它们发出非人的嚎叫,在火焰中挣扎,但更多的僵尸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
“子弹不多了!”晓晓喊道,现在她的射击已经很准了,几乎枪枪爆头。
“用矛!”我拿起用匕首绑的长矛,“准备近战!”
但就在这时,僵尸群后方突然发生骚动。几只变异僵尸从树林里冲出来——但它们没有攻击我们,而是开始攻击普通僵尸!
“它们在……内斗?”欧阳兰兰惊呆了。
我们趁机射击,清理剩余的僵尸。那场战斗最终以僵尸群撤退告终。留下满地的尸体和烧焦的痕迹。
战后清理时,我们发现了更可怕的事情——有些僵尸尸体上,有被同类啃咬的痕迹。
“它们在……吃同类?”晓晓声音颤抖。
“或者在淘汰弱小的。”李菲菲分析,“那些变异体……它们可能在进行某种自然选择。”
这发现让我们不寒而栗。僵尸在进化,在发展出社会性,甚至可能有简单的等级制度。
世界真的还能恢复吗?
尽管危险重重,尽管压力巨大,但我们还是努力保持人性,保持希望。
晚上,我们还是会玩游戏,还是会聊天。话题有时会很沉重,但有时也会很轻松。
有一次,我们聊到家人。
“我爸妈都是工人。”晓晓抱着膝盖,轻声说,“爸爸在工厂,妈妈在超市。他们很普通,但对我特别好。我成绩不好,他们从没骂过我,只说‘尽力就好’。”她眼睛红了,“不知道他们现在……”
欧阳兰兰搂住她:“我父母都是医生。灾变时,他们都在医院值班。我联系不上他们……但我相信,以他们的能力和责任心,一定还在救人。”
“我父母……”李菲菲开口,又停住,“他们……。父亲是集团董事长,母亲是大学教授。但我和他们关系……不算很好。我太叛逆,他们管得太严。”她罕见地露出一丝苦笑,“但现在,如果能再见到他们,我大概……会说对不起。”
我们都沉默。
我耸耸肩:“我是孤儿。福利院长大的。不知道父母是谁,我十五岁就出来打工了。”
气氛有点沉重。晓晓突然说:“那我们就是彼此的家人了!我有菲菲姐、兰兰姐、大色狼……还有阿黄永远在我们心里。”
她的话让我们都笑了。
“对,一家人。”欧阳兰兰点头。
“嗯。”李菲菲轻声应道。
“那我就是一家之主了!”我挺起胸膛,“毕竟我是……哎哟!”
李菲菲踢了我小腿一下:“想得美。”
晓晓咯咯笑起来:“菲菲姐是总裁,应该菲菲姐是家长!兰兰姐是妈妈,我是女儿,大色狼是……是宠物!”
“喂!”我抗议。
欧阳兰兰笑得眼睛弯弯:“那阿黄呢?”
“阿黄是守护神!”晓晓认真地说。
气氛又活跃起来。晓晓突然想到什么,眼睛转了转:“菲菲姐家里那么有钱,是豪门千金啊!那菲菲姐就是‘贵人’,我和兰兰姐、大色狼就是‘劳苦大众’!”
李菲菲挑眉:“怎么,要阶级斗争?”
“打倒资本家!”晓晓跳起来,做出革命姿势。
“好啊你,看我不撕烂你的嘴。”李菲菲站起来,作势要抓她。
晓晓尖叫着跑开,绕着货架转圈。李菲菲追着她,两个人像孩子一样打闹。欧阳兰兰笑着看她们,偶尔出声提醒“小心别撞到东西”。
我坐在那里,看着这景象,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末日里的“家”吧。不完美,但真实。有争吵,有悲伤,但也有笑声,有温暖。
最后晓晓被李菲菲抓住,挠痒痒挠得笑出眼泪。
“我错了!菲菲姐我错了!你不是可恶资本家!你是……是英明神武的女王大人!”
“这还差不多。”李菲菲放开她,自己也笑了。
晓晓爬起来,整理衣服,突然很认真地说:“但说真的,菲菲姐,等世界恢复了,你可不能看不起我们这些‘劳苦大众’啊。我们可是生死之交!”
李菲菲愣了一下,然后说:“不会。永远不会,我们是家人。”
她的目光扫过我们每个人,最后落在我身上。我朝她笑了笑,她也回了一个很淡、但很真实的笑容。
那一刻,我觉得,就算这个世界永远不会恢复,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但命运总是出人意料。
我们在堡垒里生活了将近两年。
两年间,世界发生了很多变化。僵尸的变异越来越多样,出现了各种可怕的新类型:会爬墙的、会伪装的、甚至会使用简单武器的。人类幸存者团体也在重组,我们通过偶尔收到的微弱无线电信号知道,还有一些抵抗力量存在,甚至听说有科学家在研究解药。
但我们所在的区域相对孤立,很少遇到其他幸存者。偶尔有路过的,我们会谨慎接触,交换信息或物资,但从不邀请他们进入堡垒——末日里,人性往往比僵尸更可怕。
两年间,我们都变了。
晓晓从活泼的高中生,变成了冷静而坚韧的战士。她现在是团队里最好的狙击手之一,眼神里有了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
欧阳兰兰依然是温柔的姐姐,但她的医疗技能在无数次实战中得到了锤炼。她甚至自学了一些外科知识。
李菲菲……她变得更有人情味了。虽然还是习惯性地保持距离,但她的眼神柔和了许多,笑容也多了。她领导着团队,制定计划,分配任务,但也会在晓晓做噩梦时陪着她,在我受伤时担心我。
而我呢?我还是贫嘴,爱开玩笑,但我也学会了什么时候该严肃,什么时候该闭嘴。我知道自己不是领导者,但我愿意做那个支撑团队的人,那个在大家绝望时插科打诨、让大家笑出来的人。
我们之间,李菲菲和我,那种微妙的情愫一直都在,但谁都没有说破。有时候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知道彼此在乎,但不说出来,就没有失去的风险。
直到那一天。
那是我们进入堡垒的第27个月。一个普通的清晨,我轮班守夜结束,正准备叫醒下一班的欧阳兰兰。
突然,无线电响了。
不是平时那种微弱的、断断续续的信号。是清晰的、强大的信号。
“……重复,这里是国家恢复委员会……病毒抑制剂已研发成功……重复,僵尸病毒抑制剂已研发成功……所有幸存者请前往最近的救助点……坐标如下……”
我愣在那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宇?怎么了?”李菲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睡眠浅,被无线电吵醒了。
我指着无线电,声音颤抖:“听……听这个……”
无线电里继续播放:“……抑制剂将通过空中播撒和定点投放的方式分发……预计在三个月内覆盖主要区域……请幸存者保持希望,等待救援……”
李菲菲的脸色变了。她冲过来,抓住无线电,调到其他频率——很多频率都在播放类似的消息。
“是真的……”她喃喃道。
其他人也醒了。晓晓揉着眼睛走过来:“怎么了?这么吵……”
“世界……要恢复了。”我说。
那一刻,我们四个人站在那里,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近三年。九百多个日日夜夜。我们挣扎求生,互相依靠,互相支撑。我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死亡。
现在,突然有人告诉我们:结束了。噩梦要醒了。
我们应该高兴,应该欢呼,应该庆祝。
但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接下来的几周,世界以惊人的速度在恢复。
飞机开始出现在天空,播撒着蓝色的粉末——据说那是病毒抑制剂。僵尸接触到粉末后,会逐渐失去活性,最终变成真正的尸体。
军队开始进入各个区域,清理残余的僵尸,建立救助点。我们通过无线电收到了最近救助点的坐标,距离我们大约八十公里。
“我们……要去吗?”晓晓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当然要去。”欧阳兰兰说,“那里有医疗设施,有食物,还有……可能能找到家人的消息。”
李菲菲点头:“我们需要信息。需要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怎么样了。”
我沉默。说实话,我有点害怕。害怕离开这个我们建造了两年的堡垒,害怕进入那个“恢复中”但可能更复杂的世界,害怕……失去现在的这一切。
但我知道,我们必须走。
收拾行李的那几天,气氛很怪异。每个人都好像在刻意忙碌,避免交谈。
我们把最重要的物资打包——武器、弹药、医疗用品、食物。房车还藏得很好,油也够用。但我们都明白,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行动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们举行了“最后的晚餐”。
欧阳兰兰做了我们最喜欢的罐头炖菜,还奢侈地开了两瓶红酒。
我们围坐在一起,像往常一样。但没有人说话。
最后还是晓晓打破了沉默:“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当然会。”我立刻说,“我们是家人,记得吗?”
“对,家人。”欧阳兰兰微笑,但眼睛里有泪光。
李菲菲举起酒杯:“无论如何,谢谢你们。这两年……是我人生中最特别的两年。”
我们碰杯。酒很苦,或者是我们心里苦。
第二天清晨,我们驾驶房车离开了堡垒。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我们称之为“家”的地方,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八十公里的路,开了整整一天。路上我们看到了一些令人鼓舞的景象:僵尸数量明显减少,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清理干净;天空中不时有飞机飞过;远处的城镇升起了炊烟。
“真的在恢复。”欧阳兰兰轻声说。
傍晚时分,我们到达了救助点。那是一个由军队临时建立的营地,占地很大,有帐篷区、医疗区、登记处。很多人——幸存者——排着队在办理登记。
我们停下车,面面相觑。
“走吧。”李菲菲深吸一口气。
登记过程很顺利。工作人员核实了我们的身份给我们分配了临时的帐篷,还提供了热食。
但更重要的消息在第二天传来。
首先是晓晓。工作人员在数据库里查到了她父母的记录——他们还活着!在另一个城市的救助点。而且已经提交了寻找晓晓的信息。
“真的?真的吗?”晓晓抓着工作人员的手,眼泪哗哗地流。
“是的。我们已经联系了他们,他们会尽快安排来接你。”工作人员温和地说。
然后是欧阳兰兰。她父母的医院在灾变时被改造成了临时救助中心,他们一直坚守在那里。现在,那个医院成为了重点恢复的医疗点,急需医生和护士。
“兰兰姐……你要回去吗?”晓晓试探地说。
欧阳兰兰的眼睛也红了:“可是你们……”
“我们没事。”李菲菲说,“去做你该做的事。救人,这是你的使命。”
最后是李菲菲。工作人员看着她的信息,表情变得很恭敬:“李小姐,您的父母……他们已经联系我们了。您父亲的公司是恢复计划的重要合作伙伴,他们一直在找您。”
李菲菲的表情很复杂:“他们……还好吗?”
“很好。他们现在在首都。已经安排了专机来接您。”
然后工作人员看向我:“周宇先生……抱歉,您的家人信息……”
“我没有家人。”我平静地说,“我是孤儿。”
那一刻,我突然清晰地感觉到我们之间的差距。晓晓有父母,欧阳兰兰有使命,李菲菲有财富和地位。
而我……有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离别接踵而至。
晓晓的父母最先到达。那是一对看起来很朴实的中年夫妻,看到晓晓时,三个人抱头痛哭。
“晓晓!我的女儿!”晓晓妈妈哭得几乎站不稳。
“爸!妈!”晓晓扑进他们怀里,两年来的坚强瞬间崩溃。
我看着这一幕,鼻子发酸。
晓晓要走了。她抱着我,哭得稀里哗啦:“大色狼,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常联系,有空一定要来找我!”
“好,好。”我揉着她的头发,“回去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听见没?”
“嗯!”她用力点头。
然后她转向李菲菲和欧阳兰兰,一个个拥抱告别。
阿黄和晓晓一起离开,离开前分别舔了我们三人的手。
晓晓和阿黄走了,一步三回头。
然后是欧阳兰兰。她接到了紧急通知——她所在的医院接收了大量有后遗症的幸存者,还有很多人需要手术,人手严重不足。
“我必须走了。”她收拾着简单的行李,动作很快,“对不起,来不及好好告别……”
“别说对不起。”李菲菲按住她的手,“去做你该做的事。”
欧阳兰兰拥抱了我们:“保重,一定要保重。”
她甚至没有回头,急匆匆地走了。我知道,那是医者的本能——前方有生命需要拯救,她一秒都不能耽搁。
现在,只剩下我和李菲菲。
专机还有两天才到。这两天,我们住在临时安排的房间里(因为李菲菲的身份,我们得到了较好的待遇)。
我们躺在救助点的草地上。远处,城市的灯光正在一点点亮起——电力在恢复。夜空中有星星,但不如堡垒里那么清晰。
菲菲邀请我去公司当保安,我愉快的答应了,甚至幻想有一天,菲菲能成为我的女朋友。
两天后菲菲父亲到了,我们坐上了专机。飞机平稳地穿行在云层之上。舷窗外是翻滚的无尽云海,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李菲菲沉静的侧脸上。她似乎有些疲惫,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毯子盖到腰间。我坐在她斜后方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水,心里五味杂陈。
终于要“回去”了,回到那个曾经熟悉又无比遥远的“正常世界”。专机舒适得超乎想象,柔软的真皮座椅,精致的餐点,穿着制服、笑容标准到近乎完美的空乘。一切都与我们在堡垒里用货箱当凳子、分食一罐冷肉罐头的日子,隔着天堑。
我起身,想去洗手间洗把脸,清醒一下有些混乱的思绪。
走进狭小但设施齐全的卫生间,刚关上门,就隐约听到隔壁似乎有压低的说话声。起初没在意,直到几个词飘进耳朵:
“……那个姓周的小子……”
我动作一顿,屏住了呼吸。声音是从通风管道或者隔板缝隙传来的,是李菲菲父亲李董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漠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眼神一直黏在菲菲身上,当我瞎么?”
另一个年轻些、显然是助理的声音恭敬地附和:“李董,我明白。小姐可能是……经历了特殊时期,一时有些依赖感。”
“依赖?哼。”李董冷笑一声,那声音像冰锥,刺破了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不过是共患难罢了。那种环境下,阿猫阿狗凑在一起也能生出点情分。但这情分,上不得台面。”
助理谨慎地问:“您的意思是……”
“到了首都,安顿好小姐后,你去处理。”李董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吩咐一件最寻常的公务,“给他一笔钱,数目你看着办,够他在小地方安身立命就行。告诉他,离菲菲远点。菲菲的未来,我自有安排,不是他这种……底层挣扎的人能攀附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刻薄:
“这些底层出来的,我见得多了。有点小聪明,敢拼命,在乱世里或许能扑腾两下,看着像个人物。可一旦回到秩序里,骨子里的东西就露出来了——眼界窄,格局小,一身市井刁民的习气,总想着攀高枝改命。给他机会?他也接不住。给他再多,他也还是只是在泥里打滚的牛马。”
助理唯唯诺诺:“是,您说得对。我会处理干净,不让小姐知道。”
“嗯。别让这些不干净的人和事,脏了菲菲的路。”
水龙头似乎被打开了,哗哗的水流声盖过了后续的话语。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从最初的震惊,逐渐变得空洞。胸口像被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棉絮,又冷又沉,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如此。
那些堡垒里并肩作战的默契,那些雨夜守夜时无声的陪伴,那些生死关头彼此托付的信任……在他父亲,在那个“正常世界”的规则里,不过是“阿猫阿狗凑在一起”的“依赖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而我,周宇,一个福利院长大的打工仔,无论在那场末日浩劫里表现得多么勇敢、多么有用,在他眼中,骨子里依然是“市井刁民”,是“泥里打滚的牛马”,是“不干净的人和事”。
阶级。这两个我以前只在书本和网络新闻里看到、总觉得有些抽象的词,此刻化作最锋利的冰刃,将我这三年用生死与共建立起来的所有自信和情愫,割得支离破碎。
我确实和菲菲,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末世是扭曲的时空,暂时拉平了一切。可当时空恢复正常,鸿沟便再次浮现,深不见底。
回到座位时,李菲菲醒了,她看向我,眉头微蹙:“你脸色不太好,不舒服?”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摇头:“没事,可能有点晕机。”
她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是伸手调暗了她那边的舷窗灯光:“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看着她重新闭上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么安宁,那么美好。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把,痛得发颤。
我不能让她知道。不能让她因为我,和她唯一的亲人、那个能给她最好未来的父亲产生冲突。她已经失去了太多,不能再失去家庭,失去她原本璀璨的人生轨道。
我……只是她灾难岁月里的一个意外插曲。该回到我原本的位置了。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时,已是华灯初上。李家的车早已等候,助理殷勤地将我们引向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李菲菲让我一起上车,去家里安排好的酒店。
“不了,”我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说,“太麻烦,我随便找个地方住就行,明天再联系。”
李菲菲有些意外,但助理立刻接口:“周先生,已经为您在半岛酒店安排了套房,是李董的一点心意,请不要推辞。”
最终,我去了那家金碧辉煌得让我浑身不自在的酒店。套房大得离谱,站在落地窗前,能俯瞰大半个人潮熙攘、流光溢彩的都市。这是我从未想象过的视角,却只觉得冰冷和疏离。
李菲菲送我进了房间,叮嘱我好好休息,明天带我去见她父亲,然后安排工作的事情。
“菲菲,”在她转身要走时,我叫住了她。
“嗯?”她回头,眼神清澈。
千言万语哽在喉咙。我想说谢谢,想说保重,想说……很多很多。但最后,我只是笑了笑,像以前在堡垒里那样,带着点贫嘴的轻松:“没什么,快去休息吧,女总裁明天还要日理万机呢。”
她瞪我一眼,嘴角却微微扬起:“贫嘴。晚安。”
“晚安。”
门轻轻关上。
我在那奢华却空旷的房间里站了很久。然后,我拿出手机,开始打字。手指有些抖,视线也慢慢模糊。
“菲菲:
我走了。
别找我,也别问为什么。谢谢你,谢谢这三年,谢谢在堡垒里的每一天。那是我人生里最特别、最珍贵的时光。
但现在,梦该醒了。你该回到你的世界里去了。那里有你的家人,有你的事业,有你原本就应该拥有的、闪闪发光的人生。
我只是一段插曲,一个路过你生命灾难章节的……临时队友。现在章节翻篇了,我也该退场了。
别难过,也别觉得亏欠。和你并肩作战,保护你,是我心甘情愿,也是我的荣幸。
往后的日子,一路顺风。去实现你的理想,去活得比谁都精彩。
加油。
—— 周宇”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滚烫的液体终于冲出眼眶,滑过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大理石窗台上。我快速擦掉,深吸一口气,提起我那简单的、与这房间格格不入的背包,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片属于她的璀璨星河。
然后,我悄无声息地打开门,走进电梯,穿过酒店大厅,融入外面那个陌生而庞大的都市夜景之中。
没有回头。
…………
我坐上火车,到了一座南方小城,那里的生活很平静。
我换了电话,用之前攒的一点钱,银行系统恢复后,我取了出来,租了个小房间,买了辆二手电动车,开始送外卖。
生活回到了原点——或者说,回到了我熟悉的状态。挤在狭窄的出租屋里,每天为订单奔波,计算着这个月的房租和水电费。
唯一的区别是,我变得更沉默了。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爱开玩笑,爱贫嘴。末日里那个会讲笑话、会逗大家笑的周宇,好像留在了那个堡垒里,留在了那段日子里。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想起她们。
想起晓晓气鼓鼓地叫我“大色狼”的样子;想起欧阳兰兰温柔的笑容和叮嘱;想起李菲菲……想起她月光下的侧脸,想起她给我包扎伤口时微凉的指尖。
但我从不联系她们。
我知道晓晓应该考上了大学——她那么聪明,一定可以。也许在某个校园里,她正和朋友说笑,偶尔会想起那段可怕的、但也有温暖的过去。
我知道欧阳兰兰一定还在医院里救人。她是天生的医者,她的双手能带来希望和生命。她或许很忙,或许很累,但一定很充实。
我知道李菲菲……她应该回到了她的世界。经营公司,参加宴会,过着她应该过的生活。也许她已经结婚了,嫁给了一个门当户对的人。那样最好。
而我,还是一个人。
六年了。世界已经完全恢复。僵尸成了历史书里的一章,成了老人给孩子讲的恐怖故事。城市重建了,经济复苏了,生活继续了。
但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我的生活很简单: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开始接单,中午高峰期,下午稍微休息,晚上继续,十点收工。周而复始。
有时候会路过一些曾经是堡垒或防御工事的地方,现在已经变成了商场或公园。人们在那里散步,说笑,好像那场灾难从未发生过。
只有我知道,那些笑脸
就像我一样。
一个周日的晚上,天空下着小雨。
深秋的雨,不大,但很冷。我穿着雨衣,骑着电动车,在霓虹灯闪烁的街道上穿梭。手机里不断传来新订单的提示音——雨天,外卖订单总是特别多。
已经晚上九点了,我还没有吃晚饭。想着送完这一单就收工,回去煮包泡面。
突然,一个不留神,我的电动车滑倒了。
雨丝如细密的银线,将都市的霓虹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光晕。我狼狈地扶起倒在地上的电动车,冰凉的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就在这时,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不,不是雨停了。
是一把透明的雨伞,静静撑在了我的上方,隔绝了那片冰冷的喧嚣。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变得沉闷而温柔。
我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干净的白色球鞋,微微沾了些雨水。视线向上,是修长的腿,米色的风衣下摆。再往上——
时间,仿佛被这秋雨冻住了。
是她。张晓晓。
六年的时光,像一位最高明的雕刻家,将那个记忆里活泼、稚气、总爱鼓着腮帮子跟我斗嘴的高中女生,打磨成了眼前亭亭玉立的模样。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有几缕被雨丝濡湿,贴在白皙的脸颊。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欣喜、千言万语、一丝薄怒,还有更多我一时无法解读的、深如潭水的东西。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开口。
街对面商铺的音箱里,陈奕迅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恰好穿透雨幕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