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俊文的指令清晰而迅速,将突发情况重新纳入控制轨道。他知道,探索未知必然伴随风险,关键在于对风险的可控。现在,李文昊和结晶,就像方舟体内的两个“敏感器官”,在方舟尝试“自我调整”时,发出了“不适”的信号。他必须找到既能推进“解耦”、又能兼顾这两个“敏感器官”承受能力的平衡点。
调整暂停后,李文昊的力场活跃度逐渐回落,结晶的熵变速率也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但这次小小的“插曲”,无疑给本已复杂的局面,又增添了一层不确定性。
就在众人专注于内部调整带来的连锁反应时,一直监控外部的陈新泽,又带来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
“储队,S-7的扫描模式……出现了新的、细微的变化。它增加了一种……间歇性的、低强度的‘广谱规则谐波采样’。采样不针对特定目标,更像是……在重新校准或更新它对周边规则环境的‘背景模型’?”陈新泽的语气带着疑惑,“这种采样模式,在过去二十多天的观察中从未出现过。而且,其采样间隔……似乎与方舟之前释放的、经过优化的‘有限动态反馈’信号的某些不规则‘波动’,存在微弱的统计相关性。”
S-7也在调整?它在根据方舟释放的、伪装过的信号,更新它的观察模型?这意味着,它的观察并非一成不变,它会学习,会适应!它之前的“满意”,可能只是因为它认为观察到的“样本行为”符合其现有的模型。一旦“样本行为”出现“异常”(哪怕这异常是精心伪装的),它就会调整模型,进行更精细的观察!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意味着他们的“信息欺骗”必须更加高明,更加动态,否则很容易被对方识破逻辑矛盾,从而引发更深入的调查,甚至可能是“刺激-反应”测试。
“记录S-7新扫描模式的所有参数,分析其与方舟释放信号之间的潜在逻辑关联。系统,更新S-7行为预测模型,将‘动态学习与模型更新’纳入其可能行为库。同时,优化我们的‘有限动态反馈’信号生成算法,增加更多的‘拟真噪声’和‘符合低等文明发展逻辑的渐进式微变’,使其在宏观上符合观察者预期,在微观上具备足够的复杂性和‘真实性’,以应对其可能的学习行为。”储俊文立刻做出应对。这是一场水涨船高的博弈,一方提升伪装技巧,另一方就可能提升观察与分析能力。
控制室内,气氛更加紧张。内有不稳定因素的“应激”,外有观察者的“动态学习”,储俊文如同走在两条绷紧的钢丝上,需要同时保持平衡。
就在这内外压力交织的时刻,一直坐在静思室角落,看似在打瞌睡(实则是在进行他那独特“灵感发散”)的董立杰,突然“啧”了一声,睁开小眼睛,挠了挠头,在通讯频道里嘟囔了一句:“储队,胖爷我有个感觉,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储俊文没有忽视任何一点可能的信息,尤其是董立杰那有时不靠谱、有时却歪打正着的“灵感”。
“我刚刚试着‘感受’了一下外面那个铁疙瘩(S-7)……嗯,或者说感受它扫描过来的‘目光’。”董立杰努力组织着语言,“我发现,它每次进行那种新的‘广谱采样’的时候,给我的感觉……有点不太一样。之前它的扫描,就像冰水从头浇到脚,冰冷、均匀、没得感情。但新加的这种采样……啧,有点像……有人在用一根特别细、特别凉的针,这里戳一下,那里点一下,虽然还是没感情,但好像……更有‘目的性’了?而且,胖爷我隐隐觉得,它这种‘戳戳点点’,好像……好像特别关注咱们方舟外壳上,几个能量流动比较‘钝’,或者灵能反应有点‘迟滞’的地方?”
董立杰的描述虽然模糊甚至有些滑稽,却让储俊文心中一动。能量流动“钝”、灵能反应“迟滞”?这听起来像是……某种不完美、某种“缺陷”?
“系统,立刻比对S-7新‘广谱采样’的聚焦点,与方舟外壳能量分布图、灵能响应图谱,寻找是否存在对‘非最优’、‘存在微小瑕疵’区域的额外关注倾向!”储俊文立刻下令。
很快,结果出来了。经过系统分析,S-7的新采样模式,确实在对方舟外壳上几处因之前战斗损伤修复不完美、或材料老化导致能量流转效率略低、灵能响应稍慢的区域,表现出略高于平均水平的“关注度”。虽然这种“关注”非常微弱,几乎淹没在海量数据中,但结合董立杰那玄乎的“感觉”,却揭示了一个可能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逻辑——
S-7,或者其背后的观察者,可能不仅仅在观察方舟的“行为”和“状态”,它还在评估方舟的“状态”——它的完整性、健康度、以及……“挣扎求存”的“真实性”。一个真正在恶劣环境中挣扎求生的低等文明据点,其载具或基地外壳上存在一些因资源有限、技术不足而无法完美修复的“瑕疵”,是不是比一个看起来过于“完美”、能量流转毫无滞涩的据点,更符合“样本”的预期?
“它在评估我们的‘生存状态真实性’……”诸葛隽羽倒吸一口凉气,“它在用更精细的‘触觉’,来验证我们表演出来的‘挣扎’是否可信!如果我们表现得太‘坚韧’、太‘高效’,没有任何‘瑕疵’,反而可能引起怀疑?”
“所以,我们不仅要在‘行为’上表演,可能还需要在‘状态’上,故意留下一些符合我们‘人设’的、合理的‘瑕疵’?”王朋语也反应了过来。
“不止如此,”储俊文右眼神光闪烁,思路飞速延展,“它的这种‘评估’,可能也是一种试探。如果我们对这些‘瑕疵’区域做出过于迅速、过于完美的‘修复反应’,同样会暴露我们拥有超出其预期的技术或资源调度能力。”
他顿了顿,缓缓道:“系统,基于此分析,更新S-7行为模型。同时,评估在方舟外壳非关键区域,人为制造或保留几处符合‘资源匮乏、技术有限、艰难维生’逻辑的、可控的‘能量流转迟滞点’或‘微小结构应力区’的可行性。将其作为我们‘表演’的一部分,纳入未来的‘有限动态反馈’策略中。注意,这些‘瑕疵’必须是‘合理’的、‘发展变化’的,甚至可以是‘时好时坏’的。”
“另外,”他看向通讯屏幕上的董立杰,语气中带着一丝肯定,“立杰,干得不错。你的‘感觉’,又提供了关键视角。继续保持这种‘发散’,但注意自身消耗和安全。”
“嘿嘿,储队过奖!胖爷我就是闲得发慌,随便感觉感觉。”董立杰摸着后脑勺,咧嘴笑了,显然对能帮上忙感到高兴。旁边的刘怡萱悄悄瞪了他一眼,但眼神里也藏着一丝与有荣焉的微光。
压力依旧巨大,迷雾依然重重。但储俊文带领着团队,正在这错综复杂的迷局中,一点一点地摸索、分析、应对。外有善于学习和评估的冰冷观察者,内有敏感而不稳定的演化个体与神秘结晶,自身还在进行着艰难而危险的“解耦”手术。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每一次决策都可能带来连锁反应。
但储俊文端坐指挥席,神性光辉内敛而恒定。他如同最沉稳的舵手,在惊涛骇浪与重重暗礁中,稳稳地操控着“启明”方舟这艘航船,向着未知的、但必须抵达的彼岸,坚定前行。
他知道,与S-7的这场静默博弈,已经从简单的“躲藏”,升级到了“信息欺骗”、“状态表演”与“心理博弈”的多重层面。而方舟内部,李文昊与“错误结晶”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隐性关联,以及与方舟自身“解耦”进程的相互影响,则如同船舱内不稳定的货物,需要他时刻关注、小心平衡。
静默之下,是更汹涌的暗流。但暗流之中,也孕育着破局的可能。至少,他们又对“观察者”多了一分了解,对自身的处境多了一分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