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厚重、无可抵御的规则压力,如同整个宇宙的恶意实质化,从四面八方缓缓倾轧而来。那不是能量的潮汐,不是物理的挤压,而是一种更根本的、仿佛要将“启明”方舟的存在本身从底层逻辑上“覆盖”、“擦除”、“净化”的绝对意志。
“逻辑净化”协议。
当这个名词通过陈新泽那因极度惊骇而颤抖的“洞察”感知传递出来时,控制室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到了绝对零度。
刚刚才因李文昊奇迹般稳住状态、逻辑锁出现凝滞而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这股更宏大、更彻底的毁灭意志冻结、碾碎。
“它……它要彻底抹掉我们……”刘怡萱的声音发干,手指在控制台上无意识地收紧,关节泛白,“不是压制,不是困守,是删除……就像删除一段错误的代码……”
诸葛隽羽面前的屏幕上,方舟力场的各项参数如同雪崩般下滑,模拟推演中,方舟在“逻辑净化”下的“存活”时间,只剩下不到三百秒。那鲜红的倒计时,像死神的脚步声,敲在每个人心头。
孙兵毅闷哼一声,脸色涨红,他的“稳态”力场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如同脆弱的玻璃罩暴露在万吨水压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夏圣涵的“灵动”也无法在这无所不在的规则固化中灵活穿梭,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
王朋语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绝对的差距,令人绝望。
董立杰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胖脸煞白,豆大的汗珠滚落:“完犊子了……这次怕是真的要凉……胖爷我还没吃遍蓝星美食呢……”
“闭嘴!死胖子!”刘怡萱红着眼眶吼了一句,但声音里也带着哭腔,她看向储俊文,看向那个即便嘴角溢血、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如标枪般挺立的身影,眼中充满了祈求,“储队……我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那个年轻的领袖。即便是在这绝境之中,他依然是他们心中最后的支柱。
储俊文右眼的神性光辉黯淡了许多,强行催动超越极限的“可能性推演”和引导“逆逻辑冲击”带来的反噬,如同千万根钢针在他灵魂深处攒刺。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视野阵阵发黑。但他没有倒下,甚至没有显露出丝毫的动摇。
他缓缓抬起手,抹去嘴角残留的血迹,动作平稳得不像一个身受重伤的人。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绝望、或恐惧、或充满依赖的面孔,最后落在身边紧握着他手臂、脸色比他还要苍白、眼中含泪却强忍着不让自己倒下的王文娟脸上。
他反手握住了王文娟冰冷颤抖的手,用力握了握,传递过去一丝微薄却坚定的暖意。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在死寂的控制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三百秒。”储俊文的声音响起,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绝望迷雾的平静,“诸葛推演,我们还有三百秒。”
“三百秒后,方舟的底层逻辑会被‘协议网络’的‘净化’协议覆盖、改写、最终删除。我们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
他的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让绝望更加清晰。但奇怪的是,听到他如此平静地说出最坏的结果,众人狂跳的心脏反而奇异地平复了一丝。储队没有崩溃,他还在思考,还在计算。
“但是,”储俊文话锋一转,右眼中那黯淡的神性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摇曳着,不肯熄灭,“这三百秒,是推演中,它‘覆盖’和‘删除’我们所需的时间。不是我们‘反抗’或‘挣扎’的时间。”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刀:“系统,重新推演。以‘主动引导、有限对抗、诱导冲突、制造漏洞’为核心策略,以保存方舟核心存在、保留‘火种’意识、干扰‘净化’进程为次级目标,推演最优行动方案。将‘错误结晶’当前状态、星河无限探针观测行为、李文昊‘奇点’残留波动、‘网道’结构全部作为变量纳入。推演层级:不计代价,不计后果,只求一线生机。”
“指令确认。推演启动。警告:宿主神性状态及系统能量严重不足,超负荷推演将导致不可逆损伤及系统宕机风险。”
“确认执行?”
“执行。”
没有半分犹豫。
下一刻,储俊文身体剧烈一晃,七窍之中都渗出了细微的血丝,那是精神与灵魂过度燃烧的征兆。但他强行站稳,右眼中那黯淡的神性之光,如同回光返照般,再次亮起一丝微弱却纯粹的光芒。
庞大的数据流在他意识中奔涌。这一次,不再是寻找“协议网络”自身的逻辑矛盾去攻击,而是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下,寻找那几乎不存在的、利用一切可利用因素、在绝境中保存“存在”本身的、最微小的可能性。
“逻辑净化”是全面的覆盖和删除。硬抗必死。
那么,不硬抗呢?
引导它的“净化”方向?
诱导它与其他因素冲突?
利用净化过程本身可能产生的“信息冗余”或“逻辑残留”?
甚至……借助那个冰冷的观察者?
一个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在储俊文和系统融合的超负荷思维中闪过、碰撞、推演、否决、再重组。
“文娟,”储俊文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地交代着,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如果……如果我撑不到最后,方舟的最高指挥权限转移给你。你要带着大家,活下去,哪怕只有意识,哪怕换一种形态。”
“不!俊文!你别说了!一定有办法的!”王文娟泪如泉涌,死死抓着他的手,生命能量不顾一切地涌入他体内,却如同泥牛入海,只能略微缓解他身体的崩溃,无法弥补灵魂的燃烧。
“储队!”众人惊呼。
“听我说完,”储俊文打断他们,语速加快,却依旧清晰,“王朋语,诸葛隽羽,立刻修改‘网道’结构,放弃所有攻击和防御模块,将所有能量和结构导向‘信息压缩’与‘意识上传’协议。以‘错误结晶’为核心,构建一个临时的、不稳定的‘信息奇点’,尝试在‘净化’覆盖的最后瞬间,将方舟核心数据库和所有人的意识备份,强行注入进去!”
“什么?!”王朋语惊呆了,“用结晶做信息奇点?那东西本身就不稳定,充满悖论,强行注入信息,很可能瞬间崩溃,所有信息都会湮灭!”
“这是我们保存‘存在’记录的唯一机会。”储俊文咳出一口带着金光的血,那是神性本源在消散,“结晶的悖论特性,或许能干扰‘净化’协议的彻底删除,留下一丝‘残渣’。哪怕只是亿万分之一的概率,也比如同从未存在过要好。”
“孙兵毅,陈新泽,夏圣涵,”储俊文看向三位核心“火种”,“你们的‘稳态’、‘洞察’、‘灵动’,不再用于对抗外部压力,全部内敛,用来稳定即将注入信息的‘结晶奇点’,尽可能延长其存在时间,哪怕多一微秒。”
“刘怡萱,监控星河无限探针,记录它在我们被‘净化’过程中的一切反应。这可能是我们留给后来者……如果还有后来者的话……唯一的‘目击证据’。”
“胖爷,”储俊文最后看向脸色惨白的董立杰,居然还扯出一个极淡的、带着血色的笑容,“你的‘灵感’,是我们最后的预警。如果……如果真到了最后一刻,你觉得有什么东西能‘吃’,就带着大家,往那里‘吃’一口。哪怕是‘错误’,是‘混乱’,也比被‘删除’强。”
董立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俏皮话,却发现自己喉咙哽咽,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只能用力点头,小眼睛里憋满了泪花。
一条条指令,清晰、冷静、甚至冷酷,将每一个人的作用都发挥到极致,指向那近乎为零的、保存“存在”印记的渺茫希望。这不是战斗的计划,这是为最坏结果准备的、悲壮到极点的“墓志铭”书写方案。
控制室内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运行的嗡嗡声和倒计时的滴答声。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但在这绝望的深处,一种更炽热的东西在涌动——那是储俊文用他燃烧自己的方式,点燃的不屈与决绝。
“储队……那你呢?”王文娟的声音颤抖着,她看着储俊文那不断消散生机的脸庞,心如刀绞。
储俊文没有回答,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他右眼中那一点神性之光,开始以一种极其不稳定的频率闪烁,仿佛风中残烛。
“系统,最终推演结果。”他在心中默问。
“推演完成。基于当前变量,最优方案已执行部署(即上述指令)。成功保存部分信息残渣概率:约0.000017%。宿主主动意识留存概率:低于0.000001%。系统即将因能量耗尽及宿主神性崩溃进入永久性静默。”
“最终建议:在‘净化’协议覆盖前0.03秒,宿主可尝试将残余神性及全部意识,主动投入‘错误结晶’信息奇点,或可增加信息奇点稳定性百万分之一,但宿主将彻底消散。”
“感谢陪伴。执行最终指令倒计时:47秒。”
冰冷的数字,宣告着终结。
储俊文心中一片平静。他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引导、守护、挣扎,直至最后一刻。只是,对不起文娟,对不起大家,对不起那些还在蓝星上挣扎求生的人们……
然而,就在这最后的倒计时中,就在所有人的心沉入谷底,准备迎接那无可避免的终结时——
“等……等一下……”
一个虚弱、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某种奇异韵律感的声音,突兀地在通讯频道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