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沱河的风总是带着刺骨的凉,卷着枯草碎屑掠过联营,将连日来的沉闷气息稍稍吹散。
大营内的篝火只剩些许余温,值守的侍卫裹紧甲胄来回踱步,唯有主营帐前的空地上,几道身影静静伫立,此刻都抬眼望向南方,目光追随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尘烟。
甲叶碰撞的脆响、驼铃的叮当声、马蹄踏碎冻土的轰鸣由远及近,终于划破了大营多日的沉寂——各门派的援军,总算到了。
惊轲立在最前方,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衣摆边缘还沾着未拂去的尘土与草屑。
十六岁的少年本就该是鲜衣怒马、眼底藏光的模样,可此刻他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线绷着一道紧硬的弧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长虹的剑柄,直到那支庞大的队伍抵达营门,才缓缓转过身,刻意敛去眼底的沉郁。
青九尘站在他身侧,早已按捺不住,脚步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释然:“可算来了,再等下去,营里的粮草和人手都快顶不住了。”
援军队伍渐渐停稳,驼队旁的弟子们纷纷翻身下马,忙着清点行囊、安置马匹,营门前瞬间热闹起来。九流门的醉慕言、墨山道的裴鹤予、梨园的柳瑜安等各门派领头人率先走上前,对着惊轲拱手行礼,故意说道:“惊轲少侠,我等奉门派之命,率弟子前来支援。”
惊轲微微颔首,嘴角努力向上弯起,扯出一抹熟悉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容实在勉强,眼角眉梢的疲惫藏不住,眼底的红血丝像是连日未眠的印记,连抬手示意的动作都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
惊轲同样拱手,“有劳各位长途跋涉,一路辛苦了。”他的声音比往日低沉了些,带着风刮过的沙哑,目光扫过援军队伍里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又飞快落回身侧的青九尘等人身上,那抹笑意才稍稍真切了几分。“柳瑜安,再这么跟我说话我就踢你屁股。”
“哎呦,少东家饶命哎,小的知错了。”柳瑜安立刻收起拱手的姿态,夸张地弯着腰告饶,脸上堆着嬉皮笑脸,倒把营门前的肃穆气氛冲淡了不少。
“去你的。”惊轲笑着虚踹一脚,动作幅度不大,却透着几分与旧友相处的松弛——这是连日来,他脸上最像从前的一抹笑。
可笑意褪去的瞬间,眉峰又下意识地蹙了蹙,肩颈处紧绷的肌肉也没完全舒展,显然是连这般玩笑,都耗着他仅剩的力气。
青九尘在一旁看得真切,伸手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别硬撑着笑了,脸都僵了。援军到了有我们帮衬,你去帐中歇半刻。”她的指尖触到他胳膊上凸起的骨节,心头又是一紧——这孩子,这阵子是真把自己熬坏了。
惊轲侧头看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嘴上却轻描淡写:“无妨,先安置好各位同门再说。”他转回身,对着醉慕言、裴鹤予等人抬手示意,语气恢复了几分沉稳,“侍卫已备好营帐,粮草也清点妥当,稍后便送到各营。你们长途奔波,先休整半日,夜里亥时,主营帐议事。”
裴鹤予目光落在他清瘦的身形上,又瞥见他虎口处新添的厚茧,还有腰间长虹剑鞘上磨淡的纹路,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惊轲,你倒是先顾着自己。我瞧你这模样,怕是连日都没睡安稳。”
“还好,”惊轲又扯出一抹笑,刻意挺直脊背,“只是偶尔熬夜部署,不碍事。”说着,他朝身侧的洛阳递了个眼色。
洛阳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对着众人道:“各位,我带你们去营帐安置,物资清点的事交给我和江琅修便可。”
江琅修也随之颔首,接过话头:“布防图我已备好,议事时带来,不劳惊轲费心。”
二人默契地替惊轲分担,显然是早已习惯了这般护着他。惊轲望着他们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柔和了些,却没再多说——他知道,这些旧识们都在悄悄替他扛着,这份心意,他记在心里,却不愿表露太多脆弱。
霍元离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松开,走到惊轲身边,目光扫过他眼底的乌青,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守在营门,你去帐中眯一会儿。有任何事,我立刻唤你。”她与惊轲相识于清河,当年少年为护百姓,提着长虹剑与秀金楼死斗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可如今,却学会了把所有苦都藏在心里。
“再等等,”惊轲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忙着清点歌舞器具的柳瑜安身上,无奈地笑了笑,“等那家伙安置好,我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