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中,一个最年幼的盲童突然尖声喊道:“师父!左边三十步,地下的气……像烧开的水!”
柳如烟眼神一凛,亲自走到那处,命人挖掘。
三尺之下,竟是一口腐朽不堪的棺木,内里并无尸骨,只有一本用特殊兽皮写就的毒蛊残卷。
翻开一页,上面赫然记载着百年前令江湖闻风丧胆的“牵机蛊”的配方。
弟子们面露惧色,以为师父会将其销毁。
柳如烟却笑了,她将那本残卷小心取出,没有毁掉,更没有传承,而是带回新的聚居地,将其仔细研磨成最细的粉末,混入肥土,悉心施予一片新开的药圃。
次年,这片药圃里长出的草药,竟天然具备了极强的抗毒解毒之性。
周边的村落,无形中少了很多因毒虫瘴气引发的疫病。
有聪慧的弟子不解,问她为何要用至毒之物滋养救命之药。
柳如烟抚摸着一株茁壮的解毒草,眼神妖娆而通透,轻声道:“毒能杀人,也能救人。就像我们,从今天起,既不是影阁的人,也不是谁的徒弟。”
北地,程雪去世已满五年,她的故居被改建成了村中学堂。
一日,狂风骤至,暴雨将临,年久失修的学堂屋顶被狂风整个掀飞,瓦片如飞蝗般四射,梁木断裂,燃起了火。
数十名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慌乱奔逃,却被纷飞的瓦砾和越来越大的火势堵住了去路。
就在一片尖叫与哭喊中,一个年仅七岁的幼童,突然用尽全力大喊:“别乱跑!按我奶奶说的,看火星!”
众人下意识抬头,只见燃烧的断梁上,迸射的火星并没有随风乱飞,而是诡异地逆着主风向,朝着一个方向倾斜飘去。
那是风暴中心形成的强大回流!
“走那边!”校长瞬间醒悟,嘶声大喊。
所有人立刻跟着火星飘飞的反方向,找到了风势最弱的背风出口,成功撤离。
事后,心有余悸的校长感激涕零,提议要将此法定为“程氏应急法”,刻碑立传。
那名幼童却使劲摇头,一脸认真地说:“我奶奶也没说过这是谁的办法,她就说,眼睛看到的就是活路。”
也就在那场风暴中,远海深处,那片覆盖了整片海沟的菌毯,其上锈蚀的铃铛在洋流冲击下微颤,发出一段人类耳朵无法捕捉的极低频波动。
奇妙的是,这股波动,竟与千里之外韩九坟前,那片在风中摇曳的稻苗的节奏,完全同步。
北境长城,李昭阳的无名墓前,那堆篝火已成为一种民俗。
每逢寒食,必有人前来添柴,让它彻夜不熄。
今天主持仪式的,是一位胡子拉碴的老兵。
他竟是百年前那支冒死越过长城求生的北军士卒的孙辈。
他一边将带来的干柴投入火中,一边用沙哑的嗓音,低声讲述着祖辈当年如何被这堆火光指引,找到生路的故事。
长城南侧的戍卒听众无不动容,主动从关内送来了过冬的棉衣和粮食。
篝火旁,不再分南北,不再有仇恨,只有一群围坐取暖的普通人。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
不知是谁,哼起了一支古老而苍凉的战歌,调子陌生,却又莫名的熟悉。
那正是陈默早年安抚战魂所创的“安魂三声法”,在百年流传中演变出的民间变奏。
歌声飘向幽深的山谷,惊起了一只盘旋的海鸟。
它的爪中,竟抓着一枚在海上漂流了不知多少年的陶哨残片。
中原腹地,秋收祭祖的夜晚。
韩九的孙儿在祖坟前摆上新米酿的酒,叩首祭拜。
忽然,夜空中一道黑影掠过,那只从北境一路南飞的海鸟似是力竭,爪子一松,一物坠下,恰好落在他的脚边。
他好奇地拾起,竟是一枚只剩一半的陶哨,其断口与纹路,竟与他家祖传的那枚破损陶铃的碎片,严丝合缝!
他激动地将两片拼合,吹之无声,却在无意间将其放入祭酒的溪水中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完整的陶哨在水流中引发了轻微的共振,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去,两岸刚刚收割完毕的稻田里,残留的稻穗竟无风自动,如金色的波浪般层层起伏。
他怔住了,随即缓缓跪下,再次叩首。
这一次,他不是拜祖先,而是面向脚下这片广袤的大地,泪流满面。
“您们都走了……可风……还在唱啊。”
翌日清晨,陈默立于山巅。
他遥望四方,远处的村落,北地的关隘,中原的田野,一座座炊烟袅袅升起。
有的直,有的斜,有的浓,有的淡,形态各异,却在晨风的吹拂下彼此呼应,宛如一幅随风流动的、无声的棋局。
万物,终究找到了自己的道。
他解下腰间最后一件旧物——那本从未对任何人展示过的,记录了他所有奇遇的签到日志。
他没有看哪怕一眼,只是轻轻地,将它投入脚下的溪流。
日志顺水漂流,在下游被新生的藤网拦住,书页在水中渐渐浸透、腐烂,上面的墨迹一点点溶解,最终化作了滋养新芽的无形养分。
又是一个春天。
只是这个春天,格外漫长,也格外焦灼。
绵延数月的干旱,让大地龟裂。
陈默洞前的那条溪流,也已几近断绝,只剩下一滩浅浅的死水。
山下的村民们,开始为了最后的水源,再次红了眼。
这一次,陈默依旧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没有去寻找深埋地下的水源,也未曾布下聚拢水汽的奇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