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开春,那片菜地的蔬菜长得格外茂盛。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礼部,正为“圣姑拒诏,是清高还是藐视皇恩”吵得不可开交。
无人知晓,那道足以搅动朝堂风云的诏书,早已化作一缕炊烟,飘散在春风里。
柳如烟的学堂里,也遇到了麻烦。
班上一名叫春桃的少女,因家贫,其父执意让她辍学,嫁给邻村的富户换取彩礼,理由是“女子识字无用,不如早点嫁人”。
柳如烟没有去劝说固执的父亲,更没有直接施舍钱财。
她只是找到春桃,请她每日放学后,帮自己整理后山采来的草药,按照功效分类、炮制、晾晒,并承诺按件计酬。
春桃心灵手巧,做得又快又好。
三日后,她拿到了第一笔足足三十文的铜钱。
她没有给自己买花戴,而是跑去镇上,买回了弟弟念叨了许久的笔墨纸砚。
这件事很快传开。
柳如烟趁热打铁,当众宣布:“从今日起,凡我学堂学生,皆可参与药材整理。识字越多,辨药越准,工钱越高。识字,就是一门能挣钱的手艺。”
有家长依旧质疑:“先生教书就教书,搞这些不务正业!”
柳如烟直接拿出账本,拍在桌上:“去年,我为配药,耗费药材三百斤;今年,学生们帮我精细分类,避免了大量损耗,只用了二百七十斤。我省下的三十斤药材,就是你们多出来的一季口粮。你们说,这是不是正业?”
半月后,村里想让女儿辍学的风气荡然无存。
女孩们争相报名上学,理由简单而响亮:“上学能赚钱养家!”
多年后,此地女子多精通药理、善于持家算账,被外界称为“药娘账房”,竟成一方风尚。
程雪孙女青禾的“笨问题榜”最近也冷清了,孩子们觉得那些问题“太简单,问出来丢脸”。
青禾不换榜,也不批评,反而在旁边增设了一面“傻答案墙”。
她鼓励所有人胡思乱想,无论多么荒唐的答案,都可以写下来贴上去。
起初,墙上空空如也。
直到一个孩子写下:“太阳为什么不会掉下来?因为它被挂在天上晾裤子。”
众人哄堂大笑,青禾却郑重地将它誊抄张贴。
七日后,一个平日里只管放牛的娃儿,看着墙上的“晾裤子”,又看看自家晒谷场,忽然在光有重量,但压不垮谷子!”
这个看似荒谬的联想,却引出了“日照面积与蒸发效率”的朴素道理。
青禾当即将此条评为“最佳傻答”,奖励了那放牛娃整整半块红薯。
自此,“傻答案墙”彻底火了,连村里的老人都开始在上面写下自己一辈子的古怪念头。
而村口那座早已废弃的“智启祠”,也被青禾申请改作了晒场仓库,门匾上用石灰水写着五个大字:“废话变干货处”。
一个冬夜,李昭阳巡村,忽然听到某户人家传来激烈的争吵和女人的哭喊。
他破门而入,只见一壮汉双眼通红,举着柴刀要砍向自己的妻子,口中念念有词:“梦里神仙说了,你是家里的内患,必须除去!”
李昭阳一个箭步上前,夺刀摔地。
他没有抓人,也没有训话,只是指着门外厚厚的积雪,冷冷地命令道:“你们两个,去打谷场,把雪铲干净。今晚谁铲完这片地,谁就赢了。”
夫妇俩被迫在寒风中协作,从起初的相互怒骂,到后来的大口喘息,再到最后的默默配合。
三更雪尽,两人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场边。
妻子忽然流下泪来:“我也不想吵……只是快过年了,家里一粒米都没有,我怕……”
李昭阳递过两碗热茶:“神不会给你们米,但我可以教你们怎么存粮。”
此后,他每月组织一次“共劳夜”,让邻里之间互相帮忙修补房屋、挑水劈柴、守夜巡逻。
一年后,村中再无家暴案发生。
有人问他用的是什么神法,他吐出一口烟圈,缓缓道:“让他们一起干活,累得没力气吵架,比拜一百个神都管用。”
清明雨后,韩九带领一群孩童植树归来,途经陈默家门口。
他看到,那道门槛已被厚厚的落叶和新生的青苔完全覆盖,昔日那行“此屋常开”的刻痕,再也寻不见一丝踪迹。
他会心一笑,正欲转身离开。
忽然,屋内传来苏清漪温润的声音:“今天的药熬好了。”
柳如烟清脆的声音应道:“我看着孩子们都喝了。”
门缝里,能看到青禾正趴在桌边,在一本厚厚的账本上记着什么。
院中,李昭阳挥舞着斧头,有节奏地劈着柴。
而陈默,就坐在屋檐下,低着头,用一根粗针,专注地修补着一双磨破了底的旧布鞋,手指粗糙,动作却无比稳定。
一阵风吹开了虚掩的木门,一道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了进来,正好落在他脚边的泥土上。
那里,不知何时,已悄然钻出了一株细弱的绿芽,两片嫩叶在光中微微颤动,仿佛一次轻柔的呼吸。
而在深海的最暗之处,最后一尾灯笼鱼缓缓合眼,它的光从未熄灭,只是终于学会,不做星辰的影子,而成为大地脉动本身。
风穿过千山万壑,没有名字,没有碑文,只有千万片叶子,在同一时刻,轻轻颤动。
雨季似乎已经过去,天空碧蓝如洗。
然而,无人察觉,那高远清澈的云层之上,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紫气,正悄然汇聚。
它不像雷云那般狂暴,反而像一双冷静而漠然的眼睛,俯瞰着这片刚刚寻回宁静的土地,仿佛在耐心等待着春耕前夜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