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接踵而至。
阿雪发现,村议老槐树下那面用以沟通民意的“墙与榜”,不知何时起,变得死气沉沉。
上面写的,尽是些“风调雨顺”“阖家安康”的套话空言,再无半句真情实感。
她没有下令整改,也没有发表演说。
在一个清晨,她悄然撤下了那面木榜,在原来的地方,栽下了一排光秃秃的刺梅,旁边立了块小牌子,上书六个字:“想说话,就浇水。”
村民们大惑不解。
然而数日之后,奇迹发生了。
有人发现,被照料得最精心的一株刺梅,其坚韧的枝条,竟在不知不觉中,微微扭曲,仿佛写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累”字。
另一株,则好似一个“娘”字。
冬雪落下,压在枝条上,那字迹竟愈发深刻清晰。
自此,再无人追问缘由。
村里人只知道,每天清晨,总会有人在刺梅下驻足良久,默默地为那些无声的“花语”,除去积雪,护好枝干。
冬猎归来,老兵李昭阳却黑了脸。
村口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竟在一场冬雷中,被劈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随时可能倾倒。
匠人查看后,连连摇头,建议尽快伐倒,免得砸伤行人。
“不能伐!”李昭阳断然喝止。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执拗。
他命令村里的青年,寻来最坚固的铁料,打造成数道巨大的铁箍,死死地将裂口加固。
而后,他亲手在被雷火燎黑的树洞中,嵌入了一块铜牌。
铜牌上,密密麻麻,镌刻着一行行字迹:大周启元三十四年西井停用;三十五年藏雨窖竣工;三十六年归心桥初渡……全都是陈家村这些年来的大事记。
他抚摸着粗糙的树皮,对着围观的众人,朗声道:“这树,就像我们村。受了伤,留了疤,但不能就这么倒了!伤疤也是记性,砍了它,我们就都成傻子了!”
当夜,风雪大作,狂风穿过老槐树的裂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如诉说,如歌唱,仿佛在讲述着那些被镌刻下来的过往。
腊月初八,天光未亮,大雪封村。
陈默早早起身,默默地收拾着行囊。
那把用了三年的补鞋工具,赠给了东家的瘸腿儿子;几件缝补过的旧衣,叠好放在了西家寡母的门前;最后剩下的半罐伤药,则留在了韩九的窗台上。
他做完这一切,不带一物,推门踏雪而出。
一路无言,行至村口那座被村民命名为“归心桥”的石桥桥头。
他正要迈步,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异样的、压抑的喧哗。
他脚步一顿,缓缓回头。
漫天风雪中,他看到了一幅永生难忘的景象。
全村老少,近百口人,尽数立于晨曦前的薄雾之中。
他们手中,都提着各式各样的灯笼,竹制的、纸糊的、纱罩的……却没有一盏点亮。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在苍茫的雪色里,像一片沉默的、等待被唤醒的森林。
阿雪从人群中走出,来到他面前,将一双连夜新编的、还带着体温的草鞋,轻轻递上。
“你走的路,我们记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苏清漪静立在不远处,一袭素衣,宛如雪中寒梅。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凝望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仿佛有星河流转,万语千言,尽在不言中。
柳如烟抱着那个盲童,走了过来。
孩子伸出小手,摸索着,轻轻触碰着陈默的衣角,仰起脸,用那双空洞的眼对着他的方向。
“陈叔,”孩子的声音清脆如风铃,“我能听见你呼吸。”
陈默的喉头剧烈地滑动了一下,胸中似有万丈波涛翻涌,最终,却只化作一片深沉的死寂。
他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他接过村里为他准备的、送行路上喝的最后一瓢净水,没有喝,而是走到桥边,弯下腰,将那瓢水,缓缓地、一滴不剩地,倾倒入桥基的渗沟之中。
水入土,无声无息,一如他这三年的来与去。
做完这一切,他毅然转身,不再回头,一步一步,踏着厚厚的积雪,向着村外的未知世界走去。
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风雪尽头。
也就在此时,他身后,那片沉默的、由百人组成的森林,忽然动了。
没有呼喊,没有挽留,只有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踏入雪地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仿佛一个被精准敲响的节拍,身后,忽然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沉重而有力的脚步声。
那节奏,与他三年来每日清晨挑水上山时,一步一顿的频率,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