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一本封皮无字的蓝皮册子,混在一堆咸菜缸里被送出了村。
翻开内页,第一行墨迹未干:“当最弱的人开始发声,最强的人就该发抖了。”
刺梅墙根下。
七岁的程雪孙儿趴在泥地里,满脸是土。
她面前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破碗,碗底铺着一层细密的磁铁粉末,那是从铁匠铺废渣里筛出来的。
“爷爷你看!”她指着碗底兴奋地叫唤。
碗里的磁粉没有散开,而是随着地底极其微弱的震动,缓缓聚拢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启民。
那是地脉震荡的波纹,经过那口深井的放大,在磁场中留下的“回声”。
“皇城那边的气浪,顺着地下河传过来了。”小姑娘抹了一把鼻涕,指着墙头那些被无形气机扭成“同心圆”状的枯枝,“地在说话,咱们只要给它装个嗓子,它就能吼出来。”
李昭阳站在村口的高坡上,看着这一切,只觉得脊背发凉。
他没让村民集合,也没喊口号。只是挥了挥手,启动了“渊阵”。
村民们依旧在干活,挑水的挑水,劈柴的劈柴。
但若仔细听,便会发现,那几百人的脚步声、斧凿声、甚至呼吸声,竟在不知不觉中汇聚成了同一个频率。
咚。咚。咚。
归心桥头那面无人敲击的牛皮鼓,每逢子时,便会随着地脉的震动自鸣三声。
这声音顺着风,传到了邻村,传到了县城。
半个月后,一份加急密报送到了皇城御书房案头:“方圆百里,十七村夜夜鼓响,非兵非匪,然民心似铁,恐难镇压。”
伏牛山巅,狂风呼啸。
陈默盘膝坐在一块巨石上,双眼微闭,“天子望气术”全力运转。
在他那个只有黑白线条的世界里,南方三百里外,一股微弱却坚韧的赤色气运冲天而起。
那是一座边陲小镇。
昨夜,粮仓被一群饿急了的流民围住。
带头的不是什么英雄豪杰,而是个走路一瘸一拐的少年。
少年手里没有兵器,只有一根竹竿,竿头挑着半只被火烧得焦黑的鞋垫——那是当年陈默路过时,随手扔给他的,让他垫垫那只长短脚。
“开仓!”
少年把竹竿插在粮仓门口,声音嘶哑却决绝,“这粮是朝廷欠我们的,今日我们自己拿回来!”
陈默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没下令,也没写信。但那个跛脚少年,懂了他的意思。
山脚下的暗河再次传来轰鸣,河水冲刷着那块刚露出来的河床岩石,一行新刻的古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令出无源,乃自民心。”
天地寂静,只有风声在山谷间回荡。
一场不需要旗帜、不需要号令的变革,已经像野火一样,顺着这冰冷的冬天烧起来了。
陈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
他顺着山道走下,直到那座归心桥外十丈处,却再一次停下了脚步。
这最后一步,他不打算迈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