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立着一块刚刻好的石碑,碑文简单粗暴,就叫《扫院十三式》。
没有那些玄乎的心法口诀,全是些“腰马合一”、“手腕抖劲”的大白话。
“我看谁还敢说这是绝世神功!”韩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咧嘴大笑,“这就是扫地的活儿!”
雷声轰鸣。
韩九忽然动了。他手里没拿兵器,只有一把被雨水泡透的大扫帚。
但他不是一个人在练。
雨幕被某种气场撕裂,四周的气流疯狂涌动,仿佛有无数个看不见的透明身影,正和他保持着同一种频率,挥动着同一种扫帚。
“哗啦!”
一招横扫千军,地上的积水炸开,每一滴水珠都像是一颗子弹。
韩九打得酣畅淋漓,一屁股坐在泥水里,指着那块碑的末尾空白处:“这一招没名字!谁记得住就是谁的!”
雨渐渐停了。
地面的积水倒映着洗过的星空,那一个个小水坑连起来,赫然拼出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传武者,不必现身。”
无名亭旧址。
那棵被雷劈焦的老树桩子边上,如今已经长出了一棵参天大树。
苏清漪站在树下,手里那个玉瓶早已空了。
这一次,树叶没有再为了警示战乱而变得枯黄,也没有为了预示洪灾而卷曲。
它们绿得发亮,每一片叶脉的投影落在地上,拼凑出的不再是冷冰冰的兵法图。
那是一幅幅画。
有孩童在树下掏鸟窝,有农夫在田头抽旱烟,有游医在给老牛接生……
琐碎,无用,却透着股让人想掉泪的安稳。
“你终于不再操心打仗了。”苏清漪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空气,“我也学会了,不问你在不在。”
极西荒原,风沙渐止。
老驿卒靠在门框上,怀里抱着刚睡醒的孙儿。
那块无名碑前的风沙最后一次升起,在空中慢吞吞地转了几圈,缓缓勾勒出一把巨大而虚幻的扫帚形状。
它停留了三息,像是在最后一次打扫这个世界,随即“噗”地一声,崩散成漫天金沙。
“爷爷,那是什么?”孙儿揉着眼睛问。
老驿卒吧嗒了一口旱烟,满脸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明天你就长大了,爷爷告诉你一个秘密——风里住着一位先生,他是个哑巴,从不说话,但他从来没离开过咱们。”
话音刚落。
万里晴空,忽然落下无数点细碎的微光。
那不是雨,那是已经液化的灵气,落地不湿,直接渗进了干渴的大地深处。
同一时刻。
无论是正在给老人让座的泼皮,还是正在为了公道拍案的县令,亦或是那个刚刚扶起摔倒稚童的妇人。
天下所有心存善念之人的耳畔,都极其清晰地响起了一声温柔的提示音。
不再是冰冷的机械声,而是一种带着笑意、像是老友重逢般的低语:
“今日签到成功。”
没有人惊讶。
也没有人需要惊讶。
大家只是手里的活计停了一瞬,然后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因为从此以后,每一次心动,每一次善行,都是他在人间,轻轻地点头。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书院的钟声还没敲响,苏清漪已经坐在了讲堂之上。
竹帘低垂,挡住了外面的晨曦。
案几上那壶茶刚沏好,热气袅袅上升。
她拿起戒尺,正准备开讲《孙吴兵法》中最难懂的“势篇”。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起了一丝极轻、极柔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