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岭,暴雨如注。
山洪预警的铜锣敲得震天响。
韩九光着膀子坐在学堂操场中央,屁股底下全是泥浆。
村民们扛着包袱卷,哭爹喊娘地要往山上跑,没人顾得上这座刚建好没两年的学堂。
“跑个屁!这水要是冲下来,咱们那点庄稼地全得完蛋!”韩九吼了一嗓子,可没人听他的。
他急眼了,一巴掌拍在身旁那根用来练功的石桩上。
这桩子被他盘了十年,上面刻满了那个“扫院十三式”的笨拙招式。
“兄弟!”韩九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对着石桩子自言自语,“你要是还在,肯定不能看着这帮怂包跑路。给个面子……动一动?”
话音刚落,地面猛地一震。
不是地震,是那根几千斤重的花岗岩石桩,竟然像是活了一样,硬生生从泥地里把自己拔高了三寸!
这一拔,露出了埋在地下十年的底座铭文。
被闪电一照,十六个大字金光灿灿:
“守此地者,非一人之力,乃众志成城。”
正准备跑路的村长回头一看,腿一软跪在了泥里:“显……显灵了!这是先生不让咱们走啊!”
“回!都给老子回来!”韩九抚着那根还在微微发烫的石桩,笑得比哭还难看,“看见没?先生把这块石头都教得学会了挺直腰杆,你们这帮大老爷们还好意思当软蛋?”
那一夜,南岭无眠。
几百个汉子愣是用肩膀扛沙袋,把洪水挡在了学堂墙外。
宰相府旧档馆,灰尘呛人。
苏清漪翻开一本泛黄的账册,指尖停在了“杂项支出”那一栏。
那里密密麻麻记着几百笔“无名氏”的支出,每一笔都不多,也就够买几十斤糙米,收款方全是各地那些没人管的孤儿院。
她顺着线索派人去查,带回来的消息却让她这个当朝宰相在书房里枯坐了一整夜。
那些孤儿院大多毁于战火,但周边的百姓,这几十年来,竟然雷打不动地延续着一个规矩——每逢初七,家家户户都要在门口留一碗冷粥。
理由更是朴素得让人心酸:“祖训说了,有个看不见的先生那天会路过,他不喜欢热饭烫嘴,得留凉的。”
苏清漪去看了。
就在京郊的一个破庙门口,供桌上真的摆着一碗冷粥,旁边还工工整整放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千层底布鞋。
她没忍住,当场跪了下去,额头抵着那冰凉的青砖,哽咽难言:
“陈默啊陈默……你连沉默,都成了别人活着的理由。”
极西荒原,月色如霜。
那块无名碑前的风沙终于不闹腾了。
那些沙砾没有散去,而是极其温顺地覆盖在粗糙的碑体上,一层叠一层,严丝合缝,就像是岁月亲手给这块石头镀上了一层金膜。
老驿卒抱着孙子来磕头。
小孙子突然指着碑顶叫唤:“爷爷!那扫帚影子又来了!”
老驿卒眯着那双老眼望去。
哪里有什么影子,只有月光洒在镀金的沙层上,流转出一种类似呼吸的微光。
“傻娃儿。”老人用满是老茧的手掌摩挲着温热的碑石,喃喃自语,“那不是影子……是这块石头,已经长出了他的魂。”
话音落下的瞬间,万里晴空,忽起一声微响。
这声音极轻,却像是某种开关被同时按下。
天下十七处火种地、五大书院、三十六所义学,所有的油灯、烛火、甚至是电子指示灯,都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齐齐跳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火苗,不像是在燃烧,倒像是有亿万颗看不见的心,隔着时空,在同一瞬间,轻轻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无名书院的钟声敲响了整整一百零八下。
苏清漪换上了一身前所未有的隆重朝服,站在高台之上,身后是那块刚刚挂上去的“器亦知礼”匾额。
她环视台下万千学子,深吸一口气,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燃着足以燎原的火。
“既然器物已知礼,山河已生魂。”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如惊雷:
“那我宣布——自今日起,废除书院内‘无名先生’的专属讲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