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滴漏下来的雨水,都被这看似杂乱的瓶罐阵列接得稳稳当当,一滴都没溅到书桌上。
孩子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布阵,他们只是听家里大人念叨多了,觉得这么摆“顺眼”。
韩九手里还抓着一把湿透的稻草,背靠着那面斑驳的土墙,突然咧嘴大笑,笑得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他扔了稻草,抄起一把扫帚也挤进了孩子堆里:“行啊兄弟!你这算盘打得精,连下雨天漏个水,都能让你变成教材!”
信泉潭边,夜色如墨。
苏清漪从贴身处摸出那枚温养了多年的玉瓶残片。
这是最后的执念,也是最后的枷锁。
她今夜来,本是想将它沉入潭底,给这漫长的守望画个句号。
指尖触到冰冷潭水的瞬间,并没有预想中的死寂。
平静的水面像是被点燃了,层层涟漪荡漾开来,那些波纹在月光下迅速交织、重组,最后竟拼出了七个古朴至极的篆字:
“非为告别,乃为接续。”
苏清漪怔在原地,保持着那个送别的姿势,良久未动。
直到一阵夜风吹过,她才缓缓收回手,将那残片重新贴回胸口,抬头望向那浩瀚星河。
北斗七星最末的那颗,忽明忽暗,闪烁的频率竟与当年系统签到的提示音分毫不差。
“懂了。”
她对着星空,轻声低语,像是对着那个从未离开的人说话:“你用十年签下了千日机缘,那如今,便换我们用这一生,替你连签万次。”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下十七处火种地,供奉的油灯在同一秒齐齐跳动了一下,火苗蹿起三寸高,仿佛天地同应。
极西荒原。
无名碑前的风沙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那些细碎的沙砾不再执着地聚集成字,也不再试图堆叠出那个青衫人的模样。
它们只是随着夜风缓缓流转,在月光的映照下,折射出无数细小的光点,宛如整条银河倒扣在人间。
老驿卒靠在碑座上,怀里抱着刚睡醒的孙儿。
“爷爷……”小孙儿揉着惺忪的睡眼,奶声奶气地说道,“我刚才梦见一个穿青衣服的叔叔,他也不说话,就握着我的手,教我写了第一个‘善’字。”
老人的手掌颤巍巍地抚过那块粗糙的石碑,两行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滑落。
“好孩子……”他紧紧搂住孙儿,声音哽咽,“睡吧,那是好梦。那你以后啊,就是他的新签到点了。”
风止,夜寂。
可就在所有人即将沉入梦乡之际。
无论是刚刚给流浪猫搭了个窝的屠夫,还是刚把迷路老人送回家的书生,亦或是那个把自己仅剩的半块饼分给同伴的乞儿。
天下万千正在行善之人的耳畔,都极为清晰地响起了一声极轻、极暖的提示音。
不再是冰冷的电子合成声,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像是老友重逢般的低语:
“今日签到成功。”
这一次,没有人惊慌四顾。
他们只是嘴角微扬,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仿佛听见了,自己心里最真实的回音。
次日,天光大亮。
无名书院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轰然洞开,数千名来自五湖四海的学子鱼贯而入。
广场上,三千张案几排列整齐,砚台里的墨汁已磨得浓黑如夜,洁白的宣纸被镇纸压得平平整整。
苏清漪缓步走上高台。
她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袭素净的白衣,衣角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稚嫩、或紧张、或狂热的年轻面孔,手指轻轻搭在了那卷封存已久的试题卷轴上。
“这一题,无关兵法,不问策论。”
她手腕微抖,卷轴顺势滑落,露出了那道足以让天下学子为之震颤的考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