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过去,人畜平安。
柳如烟拦住那女人,问这招式哪学的。
女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俺娘教的,说是走路的规矩,不这么走容易摔死,俺们村传了三代了。
柳如烟看着那面补丁摞补丁的商旗,突然觉得怀里那块代表影阁最高权力的“黑铁令”烫得慌。
她掏出令牌,手指一搓,精铁化作铁粉,顺着指缝流进沙子里。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机密。
因为真相已经长出了腿,自己会在路上跑了。
回程的路上,程雪那个搞数据的孙女在一座无名桥上停了脚。
桥墩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刻痕,乍一看像是小孩乱涂乱画,细看却让人头皮发麻。
那是兵法里的残阵图,却被硬生生塞进去了二十四节气和隔壁村猪肉铺的涨跌规律。
这是一套土生土长的“互助算法”。
谁家缺粮,谁家有余,什么时候该借,什么时候该还,全在这几道刻痕里算得明明白白。
程小雅掏出那个价值连城的玉简想记录,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把玉简塞回包袱,反手从地上捡了块破陶片。
她在桥缝最显眼的位置,狠狠刻下一个代表“溢出”的简化符号。
真正的算法,不该锁在满是樟脑味的书房里,它就该被人踩在脚下,沾点牛粪味才接地气。
南岭新渠的工地上,泥石流像条发疯的黄龙,直接切断了水源。
韩九刚想扯着嗓子喊人救灾,嘴张了一半就闭上了。
没人乱。
壮劳力扛着锄头就上了前线,那站位是“品”字形的防御阵;妇人们搬石头的动线是“之”字形的省力道;就连那帮穿开裆裤的小屁孩,递送工具的频率都卡在呼吸的节点上。
这简直就是一支没穿军装的铁军。
一个满脸泥巴的少年冲过来,往韩九手里塞了一张草图:九叔!
照这个挖!
这是俺奶做梦梦见的,说是那个青衫先生教的‘弯弯水法’!
韩九定睛一看,手都在抖。
这哪是什么水法,这是把《孙吴兵法》里的“导流九曲诀”给改成了灌溉图。
当晚,韩九在村祠门口立了条新规矩,刻在石碑最显眼处:此后凡有建树者,不记名,只记事。
因为功劳这玩意儿,从来都不是哪一个人能独吞的。
极西荒原,那块无字碑被晨光镀了一层金边。
老驿卒抱着孙子,最后一次站在碑前。
沙地里那些曾经像萤火虫一样乱窜的微光,今天却老实了。
它们汇聚成一条笔直的光路,不偏不倚,直指东方。
爷爷,它们要去哪?孙子奶声奶气地问。
老驿卒沉默了半晌,从怀里掏出那只早就锈得看不出模样的铜铃。
那是当年系统留下的最后一个物件,如今连响都响不利索了。
他刨了个坑,把铜铃埋了进去,又踩实了两脚。
它们不是要走,它们是回家了。
就在铜铃入土的那一瞬间,万里之外。
陈默正在赶路,脚步微微一顿。
袖中那片一直没舍得扔的枯叶,毫无征兆地飘了出来,在半空中没风也自旋了三圈,最后落地,化作一撮飞灰。
他抬头望向西方,嘴角那抹笑意终于化开,轻声说了一句:
该走的人,终于都走上了自己的路。下课了。
西南边陲,山高林密,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
一个小镇的茶棚孤零零地立在官道旁。
陈默压了压头上的斗笠,那双沾满黄泥的靴子迈进了茶棚的阴影里。
几张破桌子拼在一起,围坐着几个缺胳膊少腿的老兵,炉子上的水壶正滋滋冒着热气。
“得了吧老张,又吹你当年那点事儿……”
陈默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最劣质的碎茶,目光透过帽檐的缝隙,落在那几个老兵满是刀疤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