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搭把手!那石头松了!”
“这儿滑,踩我脚背过去!”
也不知道是谁先喊的,这群本来是来求神拜佛的老爷们,莫名其妙就被卷进了这场“修路大业”。
等到抵达那个漏雨的破屋时,一个个都成了泥猴子,那身锦衣算是彻底废了。
天微亮,雨也停了。
他们七手八脚地把瓦片递上房顶,那个富家翁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那个双目失明的小屋主摸索着墙壁走出来,摸到了墙角那几片还没来得及送上去的新瓦,那瓦片上还带着众人的体温。
“哥哥,这光真暖和。”孩子轻声说,“原来光不是点的,是你们扛上来的啊。”
那一瞬间,富家翁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满是泥泞的手,突然觉得这比那个金盆干净多了。
苏清漪站在檐下,看着这一幕,没搞什么总结陈词。
她只是轻轻吹灭了手里那盏一直没点燃的灯笼。
“我早就不执灯了。”她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那个远在天边的人,“我不过是,曾经被照亮过罢了。”
江南,某小镇。
街头的告示栏前围满了人。
一张红底黑字的大榜显得格外扎眼:“黑纱女亲传弟子,限时授课!传授‘无敌防狼十三式’,学费十金,包教包会!”
柳如烟在那榜文前站了许久。
她把自己易容成了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婆,手里提着篮鸡蛋。
挤进去一看,那个站在高台上唾沫横飞、正在演示“插眼锁喉”的年轻女子,竟然有些面熟。
那是五年前,她在死人堆里扒出来的一个孤女。
那时候这丫头吓得连哭都不会了,如今倒是学会了借着恩人的名头敛财。
台下一群大姑娘小媳妇,眼里全是狂热,恨不得现在就掏钱买个“女侠梦”。
柳如烟没当场发飙,也没上去清理门户。
第二天,那个授课的擂台对面,多了一个卖茶水的摊子。
老太婆卖的大碗茶,两文钱一碗,还附赠一块手帕大的绣布。
布上没绣什么绝世神功,就绣了三幅图:怎么用簪子扎人最疼,怎么踩脚趾能把人踩废,怎么趁人不备往裤裆上踢。
这三招旁边,歪歪扭扭绣了一行字:《娘教我的第一招》。
这玩意儿太接地气了,既不讲究什么丹田运气,也不讲究什么招式美感,全是下三滥但管命的狠招。
没过三天,对面那个“高大上”的武馆就门可罗雀了。
那些姑娘们又不傻,与其花十金学那些花拳绣腿,不如两文钱学个保命的实在。
那个孤女看着空荡荡的场子,羞愧得满脸通红,终于还是找到了那个茶摊。
“婆婆……我是不是给恩人丢脸了?”孤女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柳如烟揭下那层满是皱纹的人皮面具,露出那张依旧妖娆却多了几分温婉的脸。
她伸手揉了揉那丫头的脑袋,像是当年在死人堆里抱起她时一样。
“你没骗人,也没丢人。穷怕了,想挣钱不寒碜。”柳如烟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塞给她,“但是丫头你记住了,这世上的武功,若是拿来卖,那就成了杂耍。真正的武,是用来‘还’的。还这世道一份公道,还自己一份心安。”
西北,胡杨林。
程小雅看着手里那本烫金封面的新书,气得笑出了声。
《百姓章程·注解本》,好大的名头。
这群地方官为了拍马屁,竟然把她封了个“总编纂圣姑”,还搞了个什么“德行排行榜”,把牧民们做的好事都量化成了积分,前十名还能送羊羔。
“这是把良心当期货炒呢?”
程小雅没给那几个满脸堆笑的官员面子,当着几百号牧民的面,把那本厚厚的注解本撕成了碎片,随手扬进了风里。
“圣姑?”她冷笑一声,从地上捡起一片金黄的胡杨叶,夹进了自己随身带着的那本旧笔记里,“你们加的这些名字,只会让后来的人以为,智慧是有主人的。但我告诉你们,这玩意儿要是有了主人,那就离死不远了。”
当晚的围炉夜话,没有官样文章。
程小雅让大家讲讲“没人知道的好事”。
火光映照下,一个缺了两颗门牙的老妇人怯生生地开了口:“去年大雪,有个过路的后生冻僵了。我给他喂了口奶……那是给我小孙子断奶后攒下的,家里也没别的热乎东西了。这事儿羞人,我没敢跟他说。”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木柴爆裂的噼啪声。
程小雅的眼眶红了。
她飞快地在笔记上记下了这段话,然后在作者那一栏,重重地画了个圈。
次日,新规发布:《百姓章程》永不设作者署名,只标“某年某月某地众人议定”。
南岭新村,韩九快不行了。
这老头子就像是一根烧到了头的蜡烛,光都开始哆嗦了。
但他还是让人把他抬到了邻村新修的那个“议事台”边上。
那个村子学着他们的样,也搞了个大石头,结果却变了味。
村里的几个大户为了争个话语权,竟然雇人上去演讲,把个议事台搞成了戏台子。
韩九拄着拐棍,坐在石头边上,一整天没说一句话。
直到夜深人静,那些做戏的人都散了。
老头子颤颤巍巍地掏出那个被磨得油光发亮的老烟斗,在石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集结号。
黑暗中,几十个村民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围着石头坐了一圈。
没人说话,没人抢着表功。
良久,一个汉子憋红了脸,低着头说了句:“我昨天分粮的时候,多拿了半袋米,我有罪。”
紧接着又是一个:“为了多记两个工分,我报虚账了。”
没有指责,没有谩骂。
周围只有一阵阵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几声低沉的“嗯”。
韩九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