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月亮大得像个银盘子。
柳如烟坐在礁石上,把手里最后一本关于“护梦人”的典籍扔进了火盆。
火舌舔着那些记载着绝密暗杀术的纸张,映得她脸庞忽明忽暗。
她在旁边的一块素绢上,用炭笔刷刷写下一行字:
“我不曾来过,但她们都记得该怎么打架。”
写完,手一松,素绢随风飘进了海里。
海浪拍在礁石上,那浪尖翻滚的黑影,看着既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演练着某种不知名的战阵。
西北,胡杨林。
《百姓章程》修订大会吵翻了天。
各地的代表拍着桌子,唾沫横飞。
“凭什么让中央那个什么评议会定标准?他们知道我们这儿一亩地打多少粮吗?”
程小雅坐在主位上,手里剥着个橘子,一脸看戏的表情。
有人提议:“要不设个中央标准吧,省得乱。”
“设个屁。”
程小雅把橘子皮往桌上一拍,“以后实行‘地方互审制’。隔壁郡的老百姓来审你们的章程,匿名的,想怎么骂怎么骂。”
这招太损了。
第一轮审议,三个郡的章程直接被喷成了筛子,批语全是“脱离民生”、“狗屁不通”。
那几个郡的代表脸都绿了,跑来找程小雅哭诉:“圣姑,这也太不给面子了,这还怎么发?”
程小雅没搭理,让人把那些骂得最难听的意见全印了出来,夹在章程最后面。
她在上面批了一行字:“要是老百姓连骂都不敢骂,这书就不配叫‘百姓’写的。”
半年后,新书送到皇宫。
皇帝翻着那本纸张粗糙、言辞直白甚至带着点土味的书,看着看着却笑了,提起御笔在封面上写了一句:
“此律非出于殿,而出于野。”
南岭。
韩九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全村几百口人,没人披麻戴孝,也没人哭天抢地。
大家伙照常下地,照常劈柴,学堂里的书声也没停。
只是到了晚上,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来到了那块“夜话石”旁边。
没人主持,大家伙围坐着,一人一句讲老头子的事。
“那年我篱笆倒了,九叔半夜偷偷给我修好,还以为我不知道。”
“我家娃认不全草药,九叔带着他在山上转了三天。”
说到后来,韩九的儿子蹲在石头边上,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爹要是还在,听你们这么念叨,肯定得拿烟斗敲石头,骂一句‘别记老子名字,丢人’。”
这一声笑,像是把积压在人心头的沉重全给戳破了。
众人的笑声在寒夜里炸开,爽朗得像是春雷滚过山谷。
人走了,但这股子劲儿留下了。
冬至拂晓,信泉潭。
潭水静得像面镜子。
忽然,一圈涟漪毫无征兆地荡开。
那朵只有陈默在时才会出现的青莲,竟然再一次浮现了出来。
只是这一次,花瓣透明得几乎看不见,里头映着的不再是什么神功秘籍,而是千千万万个低头劳作的背影。
莲心深处,隐约能看见五个轮廓。
苏清漪在点灯,柳如烟在织布,程小雅在翻书,韩九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笑。
而那个总是站在最前面的青衫身影——陈默,却不在了。
莲影越来越淡,最后彻底融进了水里,只剩下一轮刚升起来的红日倒影。
千里之外。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正哼哧哼哧爬坡。
忽然,他觉得胸口一热,像是被哪个老朋友轻轻拍了一下心房。
那种感觉暖洋洋的,刚才还觉得沉的担子,一下子轻了不少。
他停下脚,看着天上那颗还没下去的晨星,莫名其妙地笑了笑。
“怪事,今儿个心里咋这么敞亮。”
货郎抹了把汗,把担子换了个肩,“得嘞,趁着这股劲儿,赶紧去给王婆送药。”
他迈开步子,嘴里哼起那个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调子:
“青衫走,风跟着,心里头那个热乎哟……”
而在天地最深处的虚空里。
那抹几乎已经同化为风雪的淡影静静伫立。
陈默看着这人间万家灯火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样,一颗接一颗地亮起,连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河。
“不用我了。”
他笑了笑,转身,毫无留恋地走进了那片茫茫晨雾。
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风雪里,他的身影并不孤单,因为他没往天上飞,而是顺着那条古老的官道,朝着南边那片烟火气最重的地方走去。
听说南边没雪,只有那怎么也喝不完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