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内衬里密密麻麻绣了一行小字,不是什么绝世心法,而是:“娘不教你打人,只教你别怕人。腰杆子挺直了,比什么刀都硬。”
中原,百年庆典。
程家那位小孙儿如今也两鬓斑白了。
台上摆着各地送来的《百姓章程》修订本,一本比一本精美,烫金的封面,名字签得比书名还大。
老头子没看那些金灿灿的书,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只刚出土的粗陶罐。
“哐当”一声,陶罐砸碎。
里头滚出来一卷泛黄的残纸,边角都磨烂了,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子刨的。
台下几千人屏住呼吸。
老头子颤巍巍地展开残卷,念道:“若有人饿,分他半碗饭,这不算功德,这算人话。”
全场死寂。那些署名的大儒们脸红得像猴屁股。
老头子收起残卷,当场立规矩:“以后这书,只许用再生纸印,不许精装,不许署名。谁要是再敢在上头刻名字,我就把他名字刻在耻辱柱上。”
这书后来被叫作“泥土律法”。
农夫在地头歇气的时候,常从怀里掏出来读两句,那书页上沾满了泥手印,却比任何圣旨都管用。
程老头在日记末页写了一句:“最好的制度,就像空气,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离了它,你就活不成。”
南岭,韩九的老家。
村里的小年轻心血来潮,要把村口的粮仓推了,建个“奠基碑”,还得给当年的五位先贤塑像。
村里的长老拦不住,气得直跺脚。
就在动土那天,一个挂着鼻涕的小娃爬上了石基,手里抓着个冷馒头,扯着嗓子喊:“我不许你们建!我爷爷说了,韩爷爷最讨厌别人记他名字!他说名字是个屁,能吃吗?”
这一嗓子,把在场的青壮年都喊懵了。
最后,石料被拆了,重新盖成了一座大粮仓。
匾额上没写功德无量,就四个字:“人人有份”。
每年秋收,不用人催,各家各户都往里头倒粮。
流民来了,自己取;孤寡老了,有人送。
那是一个雨夜,仓顶漏了个洞。
没人敲锣,没人号召。几十个村民披着蓑衣,扛着梯子就上了房顶。
守仓的老人看着那雨幕里忙碌的身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轻叹道:“九爷啊,你教得好。咱没建碑,咱建了个家。”
秋分,清晨。
昆仑深处的信泉潭,平静得像块还没打磨的玉。
忽然,一圈涟漪从虚空里荡开,那朵久违的青莲缓缓浮了上来。
这次花瓣是透明的,里头映着的不是什么神仙手段,而是苏清漪在挑灯、柳如烟在教书、程家老头在翻烂纸、韩九那村里人在补房顶。
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的影子挤在一起,热气腾腾。
而在那莲心最深处,原本该站着那个人的位置,空了。
陈默不在了。
莲影越来越淡,最后彻底化在了水里,只剩下一轮刚冒头的红日倒影,随着水波晃荡。
千里之外。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正哼哧哼哧爬坡。
忽然,他觉得胸口一热,像是被哪个老朋友隔着时空,轻轻拍了一下心窝子。
那种感觉,踏实,暖和。
他停下脚,看着天上那颗还没下去的晨星,莫名其妙地笑了笑,自言自语道:“怪事,今儿个心里咋这么敞亮。得嘞,趁着这股劲儿,赶紧去给王婆送药。”
他把担子换了个肩,迈开步子,嘴里哼起那个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调子:
“青衫走,风跟着,心里头那个热乎哟……”
而在天地最幽深处。
那抹几乎已经同化为风雪的淡影静静伫立。
陈默看着这人间万家灯火,像棋盘上的棋子一样,一颗接一颗地亮起,连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河。
这是他最好的作品,也是不需要他署名的作品。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转身,毫无留恋地走进了那片茫茫晨雾。
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风停了,雾散了。
不远处,一条大江正奔涌向东,水声隆隆,似在等人。
陈默解下背上的行囊,随手折了一根芦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