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通政司门口。
这地方以前是各路神仙打架的修罗场,现在却是全京城最热闹的“废纸回收站”。
程雪孙儿受邀来观礼某项新政的发布。
那个满脸严肃的主官念完了长长的诏书,底下百姓听得云里雾里。
最后,主官做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他没有把那份用再生糙纸写的诏书供起来,而是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火舌舔舐着纸张,化作一缕青烟。
“文字在民心,不在竹帛。”主管说了这么一句。
台下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万岁”,全是实打实的喝彩。
程雪孙儿站在角落里,看着那盆火,眼眶微热。
这就是“泥纸运动”的十年成果。
那些锦缎装帧的律令早就成了笑话,越是这种粗糙的、甚至带着草木渣滓的纸张,反而越让人觉得可信。
回府的路上,两个孩童在街角吵架。
一个气鼓鼓地吼:“你这是插队!我要去衙门告你违背《百姓章程》!”
另一个小孩也不甘示弱,双手叉腰冷笑:“告状?那你先把章程第五条背给我听听!背不出来你就是假把式!”
两人对视一眼,突然都乐了,也不吵了,勾肩搭背去买糖葫芦。
程雪孙儿长舒一口气。
当制度不再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是成了小孩拌嘴时的本能反应,那才是真的活了。
韩九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出奇的圆。
没有哭声。
按照老爷子的遗嘱,不设灵堂,不请和尚道士念经,连纸钱都不许烧一张。
全村老少爷们就干了一件事——第二天一大早,每家每户都端了一碗刚脱壳的新米,倒进了村口那个名为“人人有份”的大粮仓里。
那粮仓瞬间满了,溢出来的米粒像是一条金色的小河。
“这是给九公的早饭。”村长抹了一把干涩的眼睛,对着粮仓深深鞠了一躬。
粮仓角落里,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妇人正抱着啼哭的婴儿。
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指着那堆满粮食的仓库,柔声说:“娃啊,别哭。以后要是饿了,就来这儿吃。这是咱们家的饭碗,也是九公给咱们留的根。”
风吹过粮仓顶上的风铃,叮铃铃作响,像极了那老头爽朗的笑声。
又是一年冬去春来。
边关的夜风像是带着哨子,刮得人心慌。
一个年轻的小戍卒裹着羊皮裘,正缩在墙角值夜。
忽然,风里隐隐约约飘来一阵歌声。
那歌声不着调,却有一种奇怪的韵律,像是从土坷垃里蹦出来的:
“青衫走,风跟着,不下雨,田也活……”
“不说话,人懂了,不回头,路通了……”
小戍卒推了推旁边打瞌睡的老兵:“叔,听见没?谁在大半夜唱歌?”
老兵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侧耳听了一会儿,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指了指远处那绵延起伏的群山,那是大周的脊梁。
“不知道。”老兵嘟囔着,“听着不像是人唱的,像是从这地里长出来的。”
而在极北的那片雪原深处。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惨白,冷得连呼吸都会结冰。
一道青色的身影正缓步前行。
他没有用轻功,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陈默停下了脚步。
那阵歌声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顺着风雪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仰起头,看向头顶那片璀璨得有些过分的星河。
星光洒在他那张依然年轻却写满沧桑的脸上。
系统在他脑海里最后一次闪烁:“宿主,前方已是世界尽头,再无签到点。是否返回红尘享受荣华?”
陈默嘴角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不需要回答。
风起了,卷着地上的雪沫子,很快就会覆盖掉他来时的路。
但他不在乎。
他迈步向前,身影在那漫天风雪中渐渐变淡,就像是一滴墨融入了大海。
一如当年他走出那片晨雾时那样。
安静,坚定,再未回头。
西北旱地,雨过天晴。
几个光屁股的孩童在田埂上疯跑,其中一个眼尖,一眼瞅见了田边那双被遗落的湿透了的草鞋。
“咦?这谁丢的破鞋?”
孩童好奇地凑过去,捡起草鞋。
鞋底沾着的泥巴还没干透,隐约带着股沁人心脾的泥土香。
他把草鞋顶在脑袋上,像个小叫花子一样咯咯笑着跑向远处正在插秧的大人们。
“爹!你看我捡到了啥!这鞋还会滴水呢!”
那老农直起腰,看着孩子头顶那双还在滴水的草鞋,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秧苗“啪嗒”一声掉进了水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