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据势力方面:河北窦建德派了其麾下文胆宋正本前来,礼物厚重,言辞客气,显然在巩固此前“隔河默契”的同时,也在近距离观察高鉴的实力与动向;瓦岗李密虽深陷东都与王世充苦战,仍遣了一位能言善辩的使者,送上贺礼,信中不忘以“盟主”身份略作勉励,实则试探高鉴在吞并徐圆朗后的下一步意图;江淮杜伏威、幽州罗艺,亦皆遣使至,礼数周到。这些使者的到来,标志着高鉴已正式被各方枭雄视为必须正视、甚至需要主动打交道的一方诸侯。
而最耐人寻味的,是李渊派来的使者——心腹谋臣刘文静。刘文静不仅带来了李渊以“唐公”名义赠送的厚礼(包括良马百匹、关中锦缎等),更在贺喜之余,言语间透露出有要事需与高鉴“私下协商”。李渊此时正在长春宫都督军事,攻略关中。他派遣刘文静这样重量级的人物前来,绝不仅仅是贺喜那么简单。高鉴心知肚明,面上却热情接待,约定婚礼后再行详谈。
青庐之内,宾客济济一堂,气氛热烈而微妙。高鉴与新娘王氏在赞者(由高晏亲自担任)唱礼声中,行“交拜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为夫妻对拜。每一次躬身,都牵动着无数道含义各异的视线。
礼成,新人入席,行“共牢合卺”之礼。同食一牲(烤乳猪),象征从此同甘共苦;各执一爿匏瓜(葫芦剖开制成的酒器),斟酒互饮,谓之“合卺”,寓意夫妻一体,永结同好。仪式庄重典雅,古风盎然。
随后,便是热闹的“撒帐”环节。由高士廉、王氏长辈以及请来的几位全福夫人,手持盛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以及特制金银锞子、铜钱、花瓣的托盘,向着坐在婚床(设于青庐内室)上的新人尽情抛洒。花果金钱如雨落下,引得孩童争抢,宾客欢笑,将喜庆气氛推向高潮。撒帐同时,赞者高声吟诵着祝福的吉词:
“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
“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垂。揭开便见姮娥面,输却仙郎捉带枝。”
“撒帐南,好合情怀乐且耽。凉月好风庭户爽,双双绣带佩宜男。”
“撒帐北,津津一点眉间色。芙蓉帐暖度春宵,月娥苦邀蟾宫客……”
撒帐礼毕,新人暂入内室休息。外间青庐与露天宴场,盛大的婚宴正式开始。钟鸣鼎食,丝竹悦耳,美酒佳肴如水般呈上。高鉴需换下繁重的礼服,着稍轻便的吉服,出来向各方宾客敬酒致谢。这不仅是礼节,更是一场微妙的政治周旋。
他首先敬高晏及族中长辈,感念家族支持;其次敬王氏送亲的长辈与代表,表达对岳家的尊重与联姻的欣喜。随后,便端着酒杯,游走于各席之间。
来到齐鲁本土士族席前,高鉴言辞恳切:“鉴以武夫,侥幸平定乡梓,然治理地方,安抚百姓,非赖诸位贤达襄助不可。今日联姻王氏,更望与齐鲁士林同心协力,共保此土安宁,再现稷下学风。鉴虽不才,愿以师礼待诸位,共图善政。” 这番话给足了士族面子,也明确了合作基调。羊弘、北海王氏等纷纷举杯回应,气氛融洽。
行至崔民干席前,高鉴特意多停留片刻。“崔兄远道而来,鉴感激不尽。家母常念博陵旧事,今日见兄,如见亲人。望崔兄在历城多盘桓些时日,容鉴多多请教。” 言语亲切,提及母亲,巧妙拉近关系。崔民干笑容得体:“将军雄才大略,威震齐鲁,民干奉族中之命前来道贺,亦存瞻仰学习之心。自当多留时日,领略将军治下新风。” 双方心照不宣。
与李百药对饮时,高鉴姿态放得更低:“久闻李公才名,海内共仰。今得一见,幸何如之!公乃文宗,鉴一介武夫,于文治教化多有缺失,正需李公这般大才指点迷津。公若不弃,愿以宾师之礼相待,共商文教兴废。” 李百药见高鉴态度谦恭真诚,非是虚言敷衍,心中好感大增,捋须道:“大将军过谦了。百药一落魄之人,蒙大将军不弃,敢不尽绵薄?齐鲁乃文脉所在,大将军既有心文治,百药愿附骥尾。” 一番交谈,为日后李百药可能出仕高鉴集团埋下伏笔。
对待各方割据势力的使者,高鉴则分寸拿捏得当。对窦建德使者宋正本,他爽朗笑道:“窦公雄踞河北,与我隔河相望,共抗暴隋,实为盟友。望使者归告窦公,鉴愿与河北永结盟好,互通有无。” 既承认对方地位,又暗示目前保持和平的意愿。宋正本含笑应承。
对李密使者,高鉴举杯道:“魏公领袖群伦,鏖战东都,劳苦功高。鉴在东方,不敢忘魏公盟主之尊,凡有所命,力所能及,必当响应。然齐鲁新定,百废待兴,亦需时日经营,望魏公体谅。” 这番话恭敬中带着疏离,既给李密面子,又强调自身困难,为保持独立性留足余地。李密使者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但面上只能客套应和。
至于杜伏威、罗艺的使者,高鉴亦是礼节周到,维持着表面友善,暂无深交亦无交恶。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刘文静。高鉴特意将刘文静请至青庐旁一处相对安静的偏帐,屏退左右,只留葛亮在帐外守卫。
“刘先生,唐公厚意,鉴愧不敢当。不知唐公除了贺喜,还有何指教?” 高鉴开门见山。
刘文静神色一正,放下酒杯,低声道:“高将军快人快语,文静便直言了。唐王入主关中,尊奉代王,志在匡扶社稷,平定四海。然关中四面受敌,西有薛举父子凶悍,东有王世充盘踞洛阳,北有刘武周勾结突厥虎视。唐王听闻将军雄才,平定齐鲁,深为钦佩。特遣文静前来,一为贺喜,二则……愿与将军结为盟好,东西呼应,共图大业。”
他顿了顿,观察高鉴神色,继续道:“若将军有意,唐公愿表奏朝廷,正式册封将军为齐王、山东道大行台尚书令,总理山东诸军事。届时,将军名正言顺,统御齐鲁,与唐公互为唇齿。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这条件,不可谓不优厚。齐王是极高的王爵,山东道大行台尚书令更是赋予高鉴在山东地区的合法最高军政权力,相当于李渊承认了高鉴在山东的霸主地位,并给予官方背书。但代价是,高鉴需要名义上接受李渊(或者说李渊控制的“朝廷”)的册封,与之结盟。
高鉴心中迅速权衡。李渊此举,一是确实需要拉拢东方强藩,缓解自身压力;二也是想用虚名套住高鉴,避免其与窦建德、李密等走得过近,甚至将来西进威胁关中。接受册封,短期内可得大义名分,巩固统治,减少外部压力;但长期看,也可能受制于名分,在与李渊的未来竞争中处于道义下风。
“唐王美意,鉴心领了。” 高鉴沉吟片刻,缓缓道,“然鉴起兵于草莽,本为安境保民,侥幸得齐鲁士民信赖,暂居此位,实无觊觎王爵之心。且山东新定,吏治民困亟待梳理,外有窦建德、李密诸雄环伺,实不敢骤然接受如此重爵,恐德不配位,反招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