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翟让决定只带翟弘、翟摩侯、王儒信,以及八名最精悍的亲兵赴宴。
申时末,日头西斜。翟让一行十余人,骑着马,来到中军大营。营门守卫验过身份,恭敬放行,但翟让敏锐地感觉到,今日营中巡逻的甲士似乎比平日更多,且面孔多有陌生。他心中那丝警惕又加深了一分,却仍未形于色。
中军大帐外,已有人等候。房彦藻笑容可掬地迎上前:“司徒来了,魏公已等候多时,诸位将军也已到了,快请进。”他目光扫过翟让身后的亲兵,笑容不变,“帐内暖和地方,诸位兄弟一路风寒,可先至偏帐用些热汤暖暖身子。”
翟让的亲兵队长看向翟让,翟让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八名亲兵遂被引往旁边一处较小的帐篷。
掀开厚重的毡帘,一股混合着酒肉香气和炭火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大帐内部十分宽敞,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中央设一巨大的炭盆,火光跃动。主位空着,左右已设下数张案几。裴仁基、郝孝德两位大将已先到了,正低声交谈,见翟让进来,纷纷起身见礼。单雄信、王伯当等将领则按刀立于帐中两侧,见翟让入内,也抱拳示意。帐内还有不少侍从、文书往来穿梭,看似一切如常。
翟让见状,心中稍安,与裴、郝二人寒暄几句,便在自己的席位坐下。翟弘、翟摩侯、王儒信坐在他下首。
不多时,帐外传来脚步声和甲胄轻响,李密在一众亲卫簇拥下,大步走入帐中。他今日未着戎装,换了一身绛紫色常服,外罩玄狐大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起来心情颇佳。
“诸位都到了,好,好!”李密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翟让脸上停留一瞬,笑容不变,“近日天寒,难得今日无战事,特设此宴,一来庆贺前番大捷,二来与诸位达官显贵共饮几杯,暖暖身子,三来嘛,也议议下一步进取东都的方略。”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帐内气氛似乎热络起来。酒过一巡,李密似乎嫌帐内人多嘈杂,微微皱眉,对左右道:“今日与诸位达官饮酒,不需太多人伺候。左右留下三四人听用即可,其余都退下吧,莫要扰了雅兴。”
魏公发话,侍立李密身后的亲卫、文书等人纷纷躬身,鱼贯退出大帐。转眼间,李密身边只剩两三名贴身侍从。
然而,翟让带来的翟弘、翟摩侯、王儒信,以及他们各自带的一两名随从,却还留在帐内,站在翟让席后。这些人都是翟让心腹,未经翟让发话,自然不会轻易离开。
帐内气氛有了刹那的微妙凝滞。裴仁基、郝孝德似乎察觉了什么,交换了一个眼色,但未作声。单雄信、王伯当等将领依旧肃立,目不斜视。
这时,房彦藻从帐边走上前,对着李密,又像是对着众人,笑着开口道:“今日正当为乐,然则天时甚寒。司徒左右诸位兄弟,侍立辛苦,不若也赏些酒食,去偏帐暖饮,岂不美哉?”说着,他看向李密。
李密微微一笑,神色淡然,将决定权抛给了翟让:“此乃司徒麾下,自当听司徒进止。”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翟让身上。
翟让手中酒杯顿在半空。他环顾帐内,李密身边只剩寥寥几人,而自己身后却站着七八个心腹。裴仁基、郝孝德身边也无人。若坚持留下自己的人,显得自己气量狭小,防备过甚,反倒落了下乘。再看帐外,自己带来的八名亲兵就在不远处偏帐,若有变故,呼喝可闻。李密笑容温和,似乎并无异样。
电光石火间,诸多念头闪过。翟让终究是那个讲面子、重气魄的草莽豪杰,他不愿在众人面前表现得畏首畏尾。更重要的是,他不相信李密敢在裴仁基、郝孝德、单雄信、王伯当等这么多重要将领面前,对自己骤然发难。
于是,他哈哈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大手一挥:“彦藻所言甚是!天寒地冻的,站着作甚?都下去,领份酒肉,暖和暖和!这里有魏公在,还能短了俺的酒不成?”
翟弘还想说什么,被翟让瞪了一眼,只好把话咽了回去。王儒信嘴唇动了动,眼中忧色更浓,但翟让已发话,他无法违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