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城,深秋的寒意已然浸透这座千年古都的每一块砖石,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与季节不相符的、躁动而微妙的热度。自城破至今不过旬日,街市上的血迹早已被黄土覆盖,焚毁的屋舍开始清理,巡逻的唐军士卒盔甲鲜明,步伐整齐,取代了昔日隋军仓皇的身影。店铺陆续开张,行人渐多,虽然百姓脸上仍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与茫然,但“约法十二条”的安民告示贴满各处坊门,总归让惶惶的人心找到了一丝依凭。这座帝国的心脏,正在新的主宰者手中,艰难而又不可逆转地恢复着最基本的脉搏。
然而,真正的变革并非发生在街巷之间,而是在那重重宫阙深处。皇城,大兴殿——这座帝国最高权力的象征殿堂,在经历短暂的混乱与沉寂后,即将迎来一场精心策划、意义非凡的典礼。
寅时初刻,天色未明。皇城各门已然洞开,通明的灯火将甬道和广场照得恍如白昼。殿前广场上,身着崭新朝服的百官(多为留用的前隋官员及李渊麾下核心文武)已按品级序列肃立。他们大多面色复杂,目光低垂,或惶恐,或期待,或茫然,或窃喜。秋风卷过广场,拂动冠冕上的垂缨和官袍的广袖,却拂不去空气中那份沉甸甸的、关乎个人与家族命运的紧张感。
裴寂、刘文静、温大雅、唐俭、长孙顺德、刘弘基、殷开山等李渊元从,立于文官武将队列最前方,个个神色肃穆,腰背挺直,与身后那些前朝旧臣的彷徨形成了鲜明对比。李世民、李建成亦身着亲王等级的礼服,立于武将班首,年轻的面庞在宫灯映照下,英气勃发,眼神锐利。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瞟向广场尽头、丹陛之上那座巍峨宫殿的紧闭大门,更投向宫殿侧后方那条通往内廷的甬道。他们在等待,等待那个决定性的时刻,等待那个被推上权力巅峰的傀儡,以及他身后真正掌控一切的身影。
辰时正,庄严而宏大的礼乐自殿内传来,编钟清越,磬声悠扬,笙箫管笛合鸣,奏的是《昭夏》之乐,本是祭天迎神之曲,此刻用于此典,寓意不言自明。
“恭迎代王殿下——升殿——!”
司礼官拖长了声音的尖锐呼喊,穿透乐声,回荡在广场上空。
天兴殿那两扇沉重的、镌刻着龙凤祥云图案的朱漆大门,被十六名身着绛衣的殿前武士缓缓推开,发出沉闷而威严的“轧轧”声。殿内景象豁然展开:金砖墁地,蟠龙金柱,御座高踞于九级玉阶之上,背后是巨大的黼扆屏风,一切陈设虽略显仓促整理过的痕迹,但帝国正殿的恢弘气象依然扑面而来。
随即,在数名内侍和礼官的引导下,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殿门之后,缓缓步入殿中,走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代王杨侑。
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今日被迫穿上了对他而言过于宽大沉重的皇帝衮冕——玄衣缥裳,绘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头戴前后垂十二旒的平天冠。华贵的服饰与他稚嫩苍白的面容、惊惶闪烁的眼神形成了刺目的对比。他步履有些蹒跚,几乎是被身旁两名老成持重的礼官半扶半引着,一步步踏上玉阶。每走一步,那衮服上的佩玉便发出清脆而单调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他内心深处恐惧的颤音。
终于,他坐上了那张冰冷的、雕满龙纹的紫檀木御座。小小的身躯几乎被巨大的座位吞没,他僵直地坐着,双手紧紧抓住御座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透过眼前晃动的十二串玉旒,他看到的,是殿下黑压压一片躬身肃立的文武百官,是殿外广场上无边无际的人影,是这将他完全笼罩、无法挣脱的、名为“皇权”的华丽牢笼。
司礼官展开一份早已拟好的诏书,用夸张的语调开始宣读。诏书内容,无非是陈述“炀帝巡游江都,受奸臣蒙蔽,致使天下动荡,社稷危殆”,赞扬“唐公李渊,忠勇体国,纠合义兵,克复西京,功高德劭”,继而宣布“天命攸归,人心所向”,代王杨侑“顺天应人,即皇帝位”,改元“义宁”,大赦天下,并“遥尊”远在江都的祖父杨广为“太上皇”。
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打磨,将李渊起兵夺城的行为包装成匡扶社稷的壮举,将杨侑这个傀儡推上皇位解释为“天命”与“人心”的选择。至于那位被“遥尊”为太上皇的杨广,其生死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名分,既给了旧隋势力一个体面的台阶,又彻底架空了其权力,为李渊未来的任何行动铺平了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