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鉴颔首:“德深请讲。”
魏德深展开简册,朗声读道:“自我军去岁东进,先后平定济北、齐郡、鲁郡、琅琊、高密、北海、东莱、东平、等郡,截止十一月初,合计辖境约有八十一万七千余户,口数约四百零九万五千余。耕地面积,因战乱抛荒及新垦、隐户等情,尚在详细丈量,然据各郡所报,已复耕及可垦之田,当不下两千万亩。另,北海、东莱、高密的盐场均恢复,预计每年可得盐二百万石以上;鲁郡、琅琊铁矿,已恢复开采……”
一连串数字自他口中平稳道出,却如重锤般敲在每个人心上。八十一万户,四百余万口!这在隋末大乱的中原,已是一股极其庞大的人口资源与兵源潜力。更遑论盐铁之利、沃野千里。这意味着,高鉴集团已绝非寻常割据一方的流寇或豪强武装,而是具备了争夺天下的深厚根基。
刘苍邪、张定澄等武将虽不精民政,却也听得精神振奋,胸中豪气顿生。王基、崔民干等文士则目光闪烁,显然在将这些数字与天下大势迅速勾连。
高鉴听罢,面露赞许:“德深辛苦了。能在纷乱之际,将民政梳理至此,殊为不易。这些数字,便是我们立足的底气。”他话锋一转,回到正题,“然而,正因有此底气,李渊这‘齐王’之封,才更显其用心深远。他是看到了我们的潜力,欲先行羁縻,甚至招揽。诸位,对于此事,究竟如何看待?”
魏德深收起简册,并未立刻回答,而是退回座位,将发言的机会留给专司谋略的几位同僚。
王基轻咳一声,站起身。他年齿稍长,鬓角已见霜色,但双目炯炯,又是高鉴的岳丈。他先对高鉴一揖,而后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却字字清晰:“主公,李渊此封,利弊皆有。依基浅见,弊远大于利。”
他顿了顿,见众人目光汇聚,继续道:“其利者,表面看来,无非‘名正言顺’四字。齐王,乃超品王爵,非宗室重臣不能得。都督河南河北诸军事,更是总揽一方军务的使职,权柄极重。若接下,主公在名义上便跃居诸侯之首,于招揽士人、震慑地方宵小,或有几分虚名之便。”
“然则,”王基语气转沉,神色也变得凝重,“其弊有三,且皆致命。其一,此诏出自长安‘义宁朝廷’。当今天下,谁人不知那代王杨侑不过是李渊掌中傀儡?接下此诏,便是公开承认李渊所立朝廷为正统,承认其‘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合法性。此举,必将彻底得罪江都及洛阳越王杨侗一系,乃至天下仍心怀隋室者侧目。我等自武阳起兵以来,虽从未尊奉江都,却也未公开打出反隋旗号。此例一开,政治立场顿失回旋余地。”
“其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李密雄踞洛口,拥兵数十万,与王世充激战正酣,其志在夺取东都,进而西图关中。李渊封主公为齐王、都督河南河北,其意昭然若揭,便是欲将主公树为东方屏障,替他牵制、甚至对抗李密。一旦接下封号,李密会如何想?他必视主公为李渊之东方爪牙,是心腹之患。届时,他若暂缓与王世充之争,或分兵东向,或以高官厚禄拉拢窦建德南北夹击,我军将陷入两面甚至三面受敌之困境。今日接其王爵,明日李渊若下诏,令我等出兵助战或夹击李密,我等是遵还是不遵?遵,则为人火中取栗;不遵,则授人以‘抗旨’口实。”
“其三,”王基声音更低沉一分,“此封看似尊崇,实为捧杀。齐王之位,在太平年月或可安然享受,然于乱世,手握重兵而居王爵者,往往成为众矢之的。汉初韩信,前朝杨谅,皆为例证。李渊将主公抬至如此高位,亦是让天下英雄将目光聚焦于齐鲁。窦建德自称长乐王,杜伏威雄踞江淮,萧铣在江陵称梁王,林士弘称楚帝……他们见主公受李渊如此‘厚待’,会作何想?只会更加警惕,甚至可能促使他们暂时联合,先行打压势头最劲、且与关中‘勾结’之人。此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一番剖析,条理清晰,鞭辟入里。厅中诸人皆微微点头,连最为持重的魏征也面露赞许之色。
王基最后总结道:“故而,基以为,此诏万不可接。接了,便是自缚手脚,引火烧身,看似得虚名,实则失实利,更将主公置于天下英雄的对立面。请主公明察。”
他拱手一礼,从容落座。
高鉴未置可否,目光转向李百药。这位赵郡李氏的才子,年已过四十,性情却以刚直激烈着称,向来言辞无忌。此刻见高鉴看来,李百药也不推辞,霍然站起,朗声道:“王公所言,句句在理。然百药还有一言,不吐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