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给你?”攸伦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低笑出声:“给你又能怎么样?它现在对你而言,不过是个有点纪念意义的金属罢了,再无任何实用。”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尖锐而现实,“再说了,你不是已经一心求死了吗?一个求死之人,还留着这种代表身份和过往的东西,岂不是太浪费了?”
“浪费”二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泰楚麻木的神经,他眼中猛地迸发出一丝深刻的恨意,直直射向攸伦。
如果不是攸伦,就不会有那新增的三百万金龙借贷!
铁金库往来维斯特洛数百年,每次运送巨额资金,都会由最顶尖的专家反复勘测天象海况,选择风平浪静的最佳时机出海,从未出过如此颠覆性的意外!
泰楚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嘶吼,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场“天灾”与眼前这个男人脱不了干系,但无论是幸存水手与护卫的证词,还是后续调查者现场的勘查,所有证据都毫无破绽地指向一场极端不幸的、纯粹的天灾。
按照铁金库那冰冷无情的规则,这笔因“不可抗力”造成的巨额损失,最终将全部由他——这笔贷款的直接负责人来承担。
这恨意无从证实,无从申诉,只能伴随着无尽的恐惧和绝望,一同腐烂在他的心里。
攸伦俯视着蜷缩在地的泰楚,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提议:
“泰楚,我正打算在维斯特洛开设一家银行,眼下恰好缺一位精通业务的主管。怎么样,要不要来为我效力?”
泰楚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嗤笑,声音沙哑:“帮你?一个早已被死神标记的将死之人……不值得你费心招揽。”
“如果我说,”攸伦的声音带着某种奇特的蛊惑力,“我能让你活下去呢?”
“无面者的追杀……没有人能逃脱。”泰楚的眼中是一片死寂的灰暗,那是深信命运已定之人才会有的绝望。
攸伦闻言,沉吟片刻,随后从怀中取出一枚样式古朴的银币。
它静静地躺在攸伦的掌心,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异样的光泽。银币上,刻有“VarMhulis”(凡人皆有一死)的铭文。
“认得这个吗?”攸伦将它展示给泰楚,道:“这是黑白神庙,慈祥的人,亲自赠予我的信物。”
作为布拉佛斯人,作为铁金库总管,作为看匙人,泰楚当然认识这枚银币。
它有两个作用。其一,它能让你获得无面者的帮助。其二,它能让你从无面者的死亡名单上除名。
对现在的泰楚而言,它代表活下去的希望。
泰楚的呼吸骤然急促,死寂的眼中爆发出近乎疯狂的光芒,他死死盯住那枚银币,声音因极度的渴望而嘶哑:“给……给我!”
攸伦的手指收拢,将银币从容不迫地收回掌心,笑道:“看来你认得它。那么,你必然清楚它代表着什么,拥有何等价值。”他俯视着泰楚,反问道:“将它给你?除非,你能向我证明,你未来能为我创造的价值,远超过这枚银币本身。”
“我能!”泰楚几乎是吼了出来,他用尽力气支撑起上半身,仿佛要将积压的所有筹码一次性倾泻而出,喘息着说道:“我的家族是最早的‘看匙人’!我是铁金库二十三名创始人的直系后代!我知道它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运作方式、漏洞乃至核心账目的记录规律!我在那里面长大,担任银行总管多年,银行业务早已融入我的血液!若你要建设银行,我绝对能帮你建立起超越维斯特洛现有水平的金融体系!”
攸伦听着他这番急切的自白,缓缓笑了起来:“听起来不错。但是,泰楚,你如今是因恐惧死亡才选择投向我。将来,难道就不会因恐惧其他事物,或者其他人的威胁,而同样背叛我吗?你告诉我,我该如何相信一个被恐惧驱动的人?”
泰楚被他问得一怔,随即,他眼中闪过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清醒。他不再乞求,反而用一种异常坦诚,甚至带着点自嘲的语气回答:“是的,您不能相信我。甚至,您永远都不要完全相信我。”他抬起头,直视攸伦,郑重道:“但只要您永远强大,强大到足以庇佑我,让我不必再承受其他的恐惧,那么,我便不会背叛。我想要的,只是活下去,并且重现我家族蒙尘的荣耀。”
泰楚的声音里透出深刻的怨恨与不甘,说道:“铁金库它早已抛弃了我的家族,抛弃了我!无论我为之付出了多少努力,哪怕我的身体里流淌着创始人的血液,却始终被排斥在最核心的权力圈层之外,像一个永远的外人!”
泰楚知道自己的生死现在已全不由己,只能拼死一博道:“攸伦大人,我看得出来,您的野心很大,大到我无法想象……甚至,连那个所谓的天灾,也是你一手造成,对吗?甚至,你开银行的目的,是想要吞掉铁金库,对吗?我正是那个可以帮您实现这个目标的人。只有我,最了解它光鲜表面下的每一处弱点与裂痕。”
攸伦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泰楚脸上,审视着他眼中每一丝细微的波动。
这短暂的沉默仿佛持续了许久,直到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掠过攸伦的嘴角,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嗤笑。
“去洗个澡,”攸伦转过身,语气平淡道:“你现在臭死了。”
他没有再多看泰楚一眼,径直向门外走去。但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那枚承载着生与希望之重的银币,被他随意地地向后一抛。
银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微弱的金属嗡鸣,不偏不倚,“叮”的一声,落在了泰楚面前粗糙的石地上。
泰楚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在银币落地的瞬间,整个人如同饿虎扑食般猛地前倾,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死死攥在手心。
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浑身一颤,随即他像是守护世间最珍贵的宝藏般,将紧握的拳头连同那枚银币,死死地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蜷缩在地,久久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