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更像一个大型的、露天的交易集市,空气中永远混杂着香料、咸鱼和不同人种身上的气味。
码头上,粗糙的麻绳拴着许多单桅帆船,它们正随着轻柔的潮水上下轻晃,仿佛在打着瞌睡。那些船帆是褪色的靛蓝,上面用白色颜料印着已经模糊不清的“XX商会”字样,诉说着它们的归属与过往的航程。
瓦哈尔岛的码头上,水手们赤着膊,古铜色的皮肤在日光下泛着油光。他们正用椰壳瓢从海里舀起咸涩的海水,哗啦哗啦地泼在木质甲板上进行冲洗。
空气中,咸涩的海风裹挟着一股若有若无、却极其鲜明的辛香扑来——那是黑胡椒的灼热气息与肉桂的温润甜香交织在一起,从码头后巷那些堆满货物的仓库里悄然钻出,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城市港口停泊着几艘吃水很深的木质商船,它们的船舱里满载着香料货物。
紧邻港口的市场区域,散布着坚固的石头建筑和色彩斑斓的帐篷摊位,所有的建筑风格都简约而实用,屋顶多为陡峭的斜坡设计,以利于排走夏季的骤雨。
那些最有钱有势的大商人,消息灵通,早在铁群岛的舰队出现在海平线之前,便已带着最值钱的细软悄然离开。剩下留在瓦哈尔岛上的,都是将全副身家押在此地的小商小贩。
他们面对涌入港口、如同黑色礁石般的铁群岛战舰,态度无比恭敬,高高举起原本挂在腰间的、更多是作为工具的弯刀,然后齐刷刷地跪倒在粗糙的地面上,表示臣服。
攸伦笑着让他们起来,他的目光扫过这些惶恐而卑微的面孔,随即用清晰的声音宣告:“从今日起,瓦哈尔岛归属于小莫拉克岛,由其统一管理。”他略一停顿,指向身旁的年轻总督:“而管理者,便是小莫拉克岛总督——唐纳·卓鼓。”
话音落下,岛民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马调转方向,朝着唐纳·卓鼓的方向再次跪拜下去,仿佛谁坐在那个位置上,他们就向谁效忠。
这些岛民的眼神大多纯朴,带着长期海上劳作留下的风霜痕迹,并没有海盗那种亡命之徒的凶悍之气。对他们而言,生活是现实的,只要新的统治者制定的税收不至于让他们活不下去,那么,头顶上飘扬的究竟是哪面旗帜,谁成为他们的统治者,都无所谓。
年轻的唐纳·卓鼓挺直了脊背。
唐纳还是第一次被人这般毫无保留地跪拜,那黑压压一片低垂的头颅让他掌心微微出汗,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局促。但当唐纳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攸伦大人眼中传来的肯定眼神时,一股力量仿佛瞬间注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唐纳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初临权柄的慌乱压了下去,迅速镇定下来。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跪伏的岛民,声音刻意放缓,带着超越他年龄的沉稳,清晰地传遍整个码头:“都听好了!从此以后,此地将由铁群岛的金色海怪旗,与我卓鼓家族的红底白色骨手旗共同庇佑!”
他略微停顿,让这宣告深入人心,随后加重了语气:“自今日起,你们所有人,都是我的臣民!我,唐纳·卓鼓,以家族荣誉与手中利剑向你们承诺——”
“只要你们尽心为这片土地干活,恪守本分,我就会保证你们身家性命的安全、让你们不受任何海盗与外敌的欺辱,并赋予你们在这片海域公平、公正的贸易权利!”
这番承诺,朴实而有力,直接击中了这些以贸易为生的小商贩最核心的关切。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由衷的、雷鸣般的呼喊。岛民们再次深深跪拜下去,用带着浓重当地口音的高呼声响彻瓦哈尔的海岸:
“万岁!”
“卓鼓大人万岁!”
攸伦大笑着上前,抬手用力拍了拍唐纳·卓鼓的胸口,那力道带着铁民特有的粗犷与亲昵,朗声道:“好!说得好!唐纳·卓鼓总督大人——”他故意拖长了这个新头衔,语气里的调侃让周围的铁民船长们会心一笑:“那么,小莫拉克岛,还有这座瓦哈尔岛,可就都交给你了。”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几分,清晰地传入唐纳和周围几个核心船长的耳中:“你可得帮我们铁群岛,把这片‘香料之巢’……好好地看牢了啊!”
这话音刚落,周围的众人顿时领会了其中亲昵的调侃与沉重的托付,爆发出了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然大笑。
唐纳·卓鼓脸上则露出了无奈的苦笑。他理解这份信任与机遇的重量,也明白这笑声背后,是他人生轨迹的彻底改变。
唐纳下意识地握了握腰间的剑柄,从一个习惯了在甲板上搏杀、在风浪里求存的战士,转变成一个需要平衡各方、处理俗务、守护产业的岛主,这其中的跨度何其之大,他还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磨砺去慢慢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