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之外并非无人之境,恰恰相反,这是一片承载着数万,甚至可能数十万“自由民”的广袤天地。
他们并非铁板一块,而是分裂成数百个文化各异、规模不一的群体——部落、氏族、散落的村庄、凶悍的掠袭队。
有些部落,比如传闻中的红厅,或许已初具文明的雏形,懂得相对稳定的聚居与协作;而更多的小股掠袭者,则依旧遵循着最原始、最野蛮的法则,对任何闯入者都充满敌意。
他们共同信奉着一个核心:他们是自由人。
他们不承认任何来自南方的国家、贵族、国王,更不受其法律的束缚。他们的忠诚,只给予自己选择追随的头领,基于其勇力、智慧,或单纯是追随者自身的喜好。
攸伦想起老猎人奥利谈及“国王”时,那浑浊眼中闪过的、毫不掩饰的轻蔑。在自由民传承的故事里,诸神创造世界本是给予人类共享的,是那些戴着王冠、手持钢剑的“窃贼”到来,划地为界,将原本属于所有人的土地、森林和河流据为己有,并宣称那全是他们的。
由此衍生出的,是一套与南方七国截然不同的生存逻辑。
在这里,几乎不存在成文的法律,私有财产的概念也极其淡薄。“凭能力拿走并占有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条赤裸裸的准则,是森林与冰原上的至高真理。
想到此处,攸伦的嘴角掠过一丝笑意:“这一点,倒跟我们铁民奉行的‘古道’如出一辙。”
付钱买不如动手抢,强者有权拥有战利品——这刻在铁群岛骨子里的信条,竟在万里之外的塞外找到了奇特的回响。所不同的是,铁民向大海索取,而自由民,则向这片严酷的陆地挥刀。
同样被他们视若敝履的,还有南方那套繁琐的婚约与誓言。婚姻在这里更多的是一种自愿的结合,无需修士主持,无需文书证明,合则聚,不合则散,自由得像林间的风。
这些认知碎片,在攸伦脑中逐渐拼凑出一个更为清晰的图景。要在这片土地上行走,与这些人打交道,他必须暂时放下七国贵族的那套思维,去理解,甚至去适应这套更为古老、更为直接,也更为残酷的规则。
攸伦对此表示很熟,按铁民以前的那一套来就很合适!
………………
苍鹰发出一声清越的啼鸣,在空中盘旋三圈后,振翅向东南方飞去,完成了它的使命。
攸伦勒住法鲁鲁,立于一处覆雪的高坡之上,目光穿透稀疏的林线,俯瞰着下方那片在严酷北境中顽强生存的奇观。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掠过鬼影森林无尽的墨绿与苍白,却在鹿角河上游这片宽阔的谷地中变得舒缓。
一片巨大的聚居地,如同大地的伤疤,又像是生命的图腾,赫然展现在眼前——这便是塞外自由民传说中的核心之一,红厅部落。
数十上百缕灰白色的炊烟,从形制各异的兽皮帐篷和粗犷的圆木长屋间笔直或袅娜地升起,融入铅灰色的天空。空气中混杂着烤肉的焦香、蜜酒的甜腻醇厚、皮革的腥膻、冰雪的凛冽,以及一种属于真正北境的、粗粝而旺盛的、几乎能触摸到的生命力。
红厅没有七国城堡高耸的城墙,也没有规整的街道,它以一种野性而内在有序的方式,沿着蜿蜒的河岸铺陈开来。上百座圆木长屋如同沉睡的巨兽骨骸,深埋在积雪与墨绿色的雪松林之间,屋顶上覆盖着压实的厚重白雪与斑驳的苔藓,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