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外,旷野死寂。
夜色浓稠,浸透了冰冷的铠甲,将八千多道身影凝固成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声响。橘红色的光焰在寒风中挣扎,光影跳跃,将每一张肃然的面孔切割出明暗分明的棱角,映照着眸子里压抑的杀气。
队伍的最前方,澹台明烈如一尊浇铸的铁塔,纹丝不动。他手按在刀柄上,目光穿透无尽的黑暗,死死钉在东方,那个名为碗儿谷的方向。
他身侧,弟弟澹台明羽则是一团即将失控的烈火。
沉重的破甲枪在他手中轻若无物,脚下的碎石被他来回踱步的铁靴碾得咯吱作响,在这片极致的安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大哥,姐夫那边怎么还没动静?”
澹台明羽终于按捺不住,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焦灼的火气。
“这都快后半夜了,别是出了什么岔子吧?”
“闭嘴。”
澹台明烈眼皮未抬,声音从胸腔里发出,低沉,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姐夫的谋划,何曾出过错?”
澹台明羽被这句话堵得胸口一闷,悻悻地闭上了嘴。
他当然信得过姐夫。
可这种等待,每一刻都是煎熬。
一想到那个害死父亲、出卖袍泽的国贼张承业,此刻就在三十里外的城中安睡,他就恨不得肋生双翼,立刻飞掠过去,用手中的长枪将那家伙的胸膛捅出一个透明的窟窿。
九年了。
这个仇,他记了九年。
九年的每一个午夜梦回,都是燕云关下那片血色的黄昏,都是父亲倒在血泊中,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仇恨,早已不是记忆,而是生长在他骨髓里的东西。
队伍的另一侧,神机弩营统领吴刚,同样沉默地立于五百名弩手之前。他的表情和澹台明烈一样沉静如水,但那只紧握着刀柄的手,却因过度用力,指节已然失去血色,连带着手背上的青筋都根根暴起。
他也是从燕云关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那份血债,他一个呼吸都不曾忘记。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流淌,每一息都漫长得令人窒息。
就在澹台明羽的耐心即将耗尽,准备再次开口的瞬间。
“轰——隆——”
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从遥远的东方天际传来。
那声音并不刺耳,反而低沉得有些发闷,却携着一股无可抗拒的蛮力,直接贯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胸膛,让心脏都跟着狠狠一缩。
紧接着,众人脚下坚实的土地,传来了一阵轻微但无比清晰的震颤。
“来了!”
澹台明羽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那光芒,如同黑夜中骤然被点燃的两支火炬。
澹台明烈也猛地抬起头,那张始终沉静如铁的面庞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无法抑制的波动。
他知道,这是信号!
是赵衡动手的信号!
赵衡没有猜错,张承业那个畜生,真的又一次引狼入室了!
“引狼入室”!
这四个字,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澹台明烈的心口。滔天的恨意混合着九年的悲愤,在他胸中翻涌、炸裂!
九年前,燕云关!
不久前,虎牢关!
今天,又是这安远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