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不肯,是石磊跪在阿公面前,用彝家最重的礼节恳求,说‘阿公,我以彝家子孙的性命担保,何大人不会害我们’。阿公这才勉强答应。”
何明风语气变得轻快起来。
描绘出了一幅林靖远从未见过的画面。
“那是春日午后,汉村的孩子们正在水车边嬉戏,巨大的木轮缓缓转动,清澈的溪水被提上来,哗啦啦流进新修的沟渠,流进绿油油的稻田。”
“水磨坊里,石磨隆隆作响,一个妇人轻松地照看着,金黄的玉米粒进去,细腻的玉米面出来。”
“岩山阿公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很久。他走到水车旁,伸手去接那提上来的水,凉丝丝的。他又走进磨坊,抓起一把刚磨好的玉米面,放在鼻尖闻。”
何明风稍一停顿。
“臣记得他问那个汉人妇人:‘这个磨,一天能磨多少?’妇人笑着说:‘抵得上三个壮劳力推一天的石磨。’”
“彝族阿公又问:‘这水车,旱天也能用?’妇人指着溪水:‘只要溪不断流,水车就不停。’”
何明风又停顿了一下,大殿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岩山阿公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第二天天还没亮,寨子里传来鼓声。”
“臣赶到寨口时,看见阿公带着全寨五十多个青壮男子站在那里。老人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未眠。”
“他走到臣面前,用生硬的汉话说:‘何大人,我们跟你干。’然后转身对寨民们高声说了句彝语。”
“石磊后来告诉臣,阿公说的是‘孩子们,这是能让我们吃饱饭的东西。’”
林靖远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殿外天色渐暗,宫灯次第亮起。
林靖远深吸一口气。
“好一个‘我们跟你干’。”
林靖远走回御案前,目光沉沉地看着何明风。
“何爱卿,你可知你做的这件事,意义有多大?”
何明风起身垂首:“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你让朕看到,”林靖远一字一句道,“治理天下,不在于强令,而在于让人心服。”
何明风重新坐下,手指敲击着御案。
“水车水磨,工部年年都在推广,可成效几何?各地奏报,无非是‘造水车三座’‘建水磨五处’。”
“冷冰冰的数字罢了。”
“可你不同,你让朕看到了数字背后的人,看到了这些器具如何一点点改变人的生活,改变人的想法。”
何明风心中微动。
他没想到,年轻的皇帝能看到这一层。
“后来呢?”林靖远追问,“白岩寨的水车建成了吗?”
“建成了。”
何明风语气里带着自豪。
“不仅建成了,岩山阿公还成了最好的宣传者。他主动邀请周边彝寨的寨老来看,现身说法。”
“半年之内,石屏十八寨,建起了二十三座水车、十七处水磨。”
“旱田变水田的有八百多亩,省下的碾米劳力,让寨子里的妇女能织更多的布,老人孩子能吃上更细的粮。”
他顿了顿,补充道:“今年秋收,白岩寨的粮食产量翻了一番。岩山阿公托石磊给臣带话,说等臣回石屏,要用新米酿的酒敬臣。”
林靖远笑了:“这酒,你确实该喝。”
可是下一秒,林靖远忽然就提起了别的。
“听说何爱卿离开石屏之时,百姓送了你“万民伞”?”
何明风不知道林靖远为何提起这个,于是点了点头:“确有此事。”
“百姓送你伞,是真心感激。”林靖远缓缓道,“但朝中有人说,这是沽名钓誉,是收买民心。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