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夫子在旁颔首,肃然道:“纲常伦理,乃国之大本。风化所系,不可不慎。”
何明风看着那一个个冰冷的名字和简要事迹,其中“夫死守节”、“拒辱自尽”、“未婚守志”等字眼刺目。
他面上不动声色,赞道:“老先生与陈夫子用心良苦。地方志书,确能补正史之阙。”
但是何明风心中却暗沉,这《风物志》俨然是邵家主导的地方话语权构建工具。
而“节烈”记录,更是与陈夫子的礼教秩序紧密捆绑。
另一边,女眷们也起身活动。
邵夫人引着葛知雨等人到旁边暖阁喝茶醒酒,又展示了一些邵家女眷的绣品、收藏的古代女子书画。
话语间不经意地提及,邵家几位适龄小姐,皆熟读《女四书》,德言容功俱佳,其中一位还许给了赵千户的一位得力下属之子。
“虽是武职人家,却也是正经姻缘,守望相助”。
至此,这场接风宴的脉络已清晰可见。
对何明风,邵启泰展示了邵家在民生(义仓)、文化(修志)、应急(火灾救济)方面的实际控制力和合作姿态。
赵千户展示了军事存在的必要性与利益诉求。
陈夫子则划定了道德礼教的治理边界。
三方看似角度不同,实则共同构建了一个“没有我们,滦州难安”的潜在共识,并试探新知州的态度。
对葛知雨,邵家女眷展示了其在内宅领域的影响力与规矩。
同时也在闲谈中,无意间透露出军户的实际困境、卫所与地方的微妙关系。
以及邵家通过联姻等方式巩固关系的网络。
宴毕,邵启泰亲自送何明风夫妇至二门,言辞依旧恳切。
“今日仓促,招待不周。他日大人若有闲暇,随时可来寒舍指教。滦州诸事,还需大人掌舵,老朽等定当尽力辅佐。”
马车驶离邵府,融入滦州冬夜的寂静街道。
车厢内,何明风与葛知雨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与了然。
“好一个‘无邵不成滦’。”
何明风轻声道,目光透过车窗,望向夜色中沉默的城市轮廓。
“义仓实绩,州志话语,商会网络,军户诉求,礼教大旗……盘根错节,丝丝入扣。这滦州,果然是一局需要慢慢拆解的死棋。”
葛知雨靠在他肩上,低语:“那位赵夫人愁苦是真,军户日子恐怕极难。邵夫人虽表面和气,但提及卫所,界限划得很清。”
“陈老夫人……确实固执。”
“那位范三爷虽未露面,但漕运命脉,恐怕也与其他几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何明风握住她的手:“夫人今日所得,至关重要。看来,滦州的症结,不仅在于几个豪强,更在于这一整套看似自然运转、实则将朝廷权威边缘化的旧秩序。”
“如果我们要破局,需找到这秩序中最脆弱,或利益并非铁板一块的那一环。”
声音渐渐消散在夜幕之中。
马车驶向简陋的州衙官邸。
滦州的夜晚,似乎比来时更加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