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明风冷不丁问了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张三一愣,下意识回答:“对岸……对岸有一棵老柳树,歪脖子的,柳枝都快垂到水面了。“
“李四落水的地方,正对着那柳树树干上一个很大的树瘤子,像个人脸似的,我小时候就常看……”
这个细节极其自然,毫无编造痕迹。
何明风微微颔首,示意书吏记录。
随即,他命人将早已备好的滦州详细地形图在大堂一侧展开。
这并非寻常官图,而是包含了微地貌、村庄、田亩、河床深浅标记的精细舆图。
何明风亲自起身,走到图前,用朱笔在相应位置点出。
“可是此处?‘歪脖柳’在此,你说的活动石块,约在此处田埂边缘?”
张三被差役扶起,凑近看图,仔细辨认后,连连点头:“是!是这里!老爷,一点没错!”
何明风转向早已战战兢兢跪在另一边的李大河等人:“李大河,你们当日所见,张三与李四争执位置,可是此处?”
李大河等人伸长脖子看图,那地图精细,方位明确,他们无法否认,只得含糊应道:“差……差不多是那儿。”
“好。”
何明风回到公案后,惊堂木并未重拍,只是轻轻一搁,却让所有人精神一凛。
“传证人,老河工刘水根上堂!”
一个肤色黝黑如铁、皱纹深刻如河床沟壑的老者,穿着一身沾满河泥气息的短褂,赤脚走上堂来。
“刘水根,你在滦河上行船摆渡、打渔摸虾多少年了?”
何明风开口问道。
“回大老爷话,小的在滦河上讨生活,整整五十五年了,从记事起就在河边。”
老河工声音洪亮,带着一丝沧桑。
“本官问你,地图上此处,也就是歪脖柳正对之河段,平日水深几何?水流缓急如何?河床是何状况?”
刘水根眯眼看了看地图位置,几乎不假思索,如数家珍:“回老爷,这块地方俺太熟了。”
那儿是个回水湾,水流一到这儿就慢下来,河底是硬沙带点儿淤泥,不陷脚。”
“平日里嘛,水深最多也就到俺们庄稼汉的腰这儿,”他说着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肋下,“除非赶上夏天上游暴雨,发桃花汛,水能涨一阵子,平时啊,就是个洗澡都嫌浅的窝子。”
堂下一片低低的哗然。
腰深的水?
何明风紧紧追问:“若是一个成年男子,不慎仰面跌入此处水中,是否会溺毙?”
刘水根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语气十分肯定:“除非他是个旱鸭子,又吓懵了,不知道站起来!”
“或者喝得烂醉如泥,掉下去就晕了。”
“再不然就是腿脚有毛病,站不稳。要不然,就那儿的水,扑腾两下就站住了,淹死个大人?难!”
“俺在这河上几十年,就没听说在那段浅湾淹死过会水的成年人。”
“倒是前些年有个醉鬼掉下去,趴在浅水里吐了一通,睡到天亮才被人发现,也没咋地。”
何明风目光如电,再次扫向李大河等人:“李大河!你们先前证词,称李四被猛推入水后,迅速沉没溺毙。”
“可是按这位老河工所言,此河段水浅流缓,李四若非有疾或醉酒,绝难溺毙。”
“你们对此,作何解释?李四当日是否饮酒?是否有腿疾?落水后,你们可曾立刻下水施救?为何救不起来?”
一连串问题,环环相扣。
李大河等人早已汗出如浆,面色灰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