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治国如医疾,必先审其症结。匪患之名虽一,其情实万殊。”
“或有惯盗积寇,枯恶不悛;或有饥寒流民,迫于生计;亦或有良善之民,含冤负屈,申诉无门,以至铤而走险。”
“若一概以刀兵相加,不辨情由,则恐玉石俱焚,伤及无辜,有违上天好生之德,亦悖圣王教化之本……”
“良善之民,含冤负屈”八字,被老周念得字字清晰。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一个老农嘟囔:“这话在理……前几年河西村李二,不就是被夺了田,告状无门才……”
“嘘!莫要多言!”
旁人连忙制止。
告示最后一段,何明风亮出了他的核心立场。
“本官忝牧民之责,凡州境民刑事宜,必恪守《大盛律》及朝廷法度,以证据为凭,以事实为据,不枉不纵。”
“无论涉案者为何人,背景如何,概莫能外。”
“目前北山相关案情,州衙正严密查证,一俟查明,自当依法公示处置,以彰律法之公,以安士民之心。”
“各宜凛遵,毋得妄揣谣言,自取罪戾。特谕。”
老周念完,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人群却没有立即散去。
南门菜市口,卖豆腐的张嫂一边给客人切豆腐,一边跟邻摊的卖菜王婆嘀咕。
“听明白没?何老爷这意思,是说要先查清楚那‘土匪’到底为啥当土匪?”
王婆压低声:“我侄子在卫所当火夫,他说……咳,不说了不说了。”
旁边一个穿着体面的布商却冷哼一声:“说得轻巧!匪就是匪,还要查什么情由?陈夫子说得对,纲纪不能乱!”
不远处茶棚里,几个歇脚的脚夫议论得更直白。
“何老爷这是给那些土匪留活路啊!”
“留活路?我看是留查案的路!你们想想,若真是土匪,直接发兵剿了便是,何必又是查证又是依法处置?我看哪……这里头有事!”
“能有什么事?”
“嘿嘿,天知道。反正啊,这滦州的天,怕是要变一变色了。”
不过两刻钟,告示的抄本已摆在邵启泰的书案上。
邵启泰逐字读了三遍,然后放下抄本,端起盖碗茶,碗盖与杯沿轻碰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管家邵安垂手侍立。
“你怎么看?”
邵启泰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邵安斟酌着词句:“老爷,何知州这告示……高明。他避开了该不该招安的话头,只说要依法查案。”
“面上看,他尊了陈夫子,也守了朝廷法度,挑不出错处。可这‘良善之民,含冤负屈’八个字……怕是意有所指。”
邵启泰啜了口茶:“他是在敲山震虎。也是告诉所有人,他何明风不是来和稀泥的,他要查,而且要一查到底。”
“那咱们……”
“咱们?”
邵启泰放下茶盏,“咱们按兵不动。何明风现在只是放了个试探的口风,看他能查出什么。”
“陈夫子那边,文章继续散,话继续传,但要更隐晦些,重点抨击‘为匪张目、动摇法纪根基’,别提具体招安二字。”
邵启泰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赵千户那边,你亲自去一趟,带两坛金华酒、四匹潞绸。告诉他,搜山要加紧,但更要仔细。”
“山里若有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不该活着的人,务必处理干净。话,说得婉转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