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是盟约,也是断义酒。
“何大人,”他声音沙哑,“我说。”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邵启明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
他交代了邵启泰侵夺军屯的完整链条。
先由邵家通过“惠民粮栈”,在青黄不接时向军户发放高利贷粮食。
秋收时粮价被邵家联手其他粮商刻意压低,军户卖粮所得根本不够还债。
此时卫所军官,主要是赵振奎及其亲信,便以“拖欠军粮”或“欠缴屯田子粒”为名,强行将无力偿还的军户田产“收归卫所代管”。
最后,这些田产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合法”地过户到邵家或邵家控制的壳户名下。
“经手这些事的,邵家这边主要是大管家邵安、二管家邵福,还有几个已经‘病故’或离开的账房、管事。”
“卫所那边,除了赵振奎,主要是书办李茂,还有一个姓胡的哨总负责具体胁迫。”
邵启明说得越来越顺畅,“所有田产过户的文书,都在州衙户房和卫所档案里留有副本,但价格都被改过。”
“真实的‘阴阳契’,一式三份,邵家、赵振奎、经手胥吏各执一份。”
“邵家那份……应该还在大哥书房某个暗格里,或者已经被他转移。”
“王百户呢?”
何明风问。
邵启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王百户……是发现了田产被侵吞的真相,想要去州衙告发。出事前一天,他来找过大哥,两人在书房谈了很久,不欢而散。”
“第二天,就传出了他坠崖的消息。”
他顿了顿,“府里有下人私下议论,说王百户坠崖前,赵千户曾带着一队亲兵出城,方向就是黑风崖……但这话没人敢明说。”
“二管家邵福最近似乎很不安?”
何明风引导道。
“是。”邵启明点头,“他是当年具体跑腿办事的,知道太多细节。”
“我听说……赵振奎许他事成后一笔银子让他走,但他怕等不到那天,就被灭口。毕竟,王百户就是例子。”
何明风静静听着,偶尔提笔在纸上记下关键名字、时间、数字。
邵启明的交代,与韩猛的控诉、白玉兰找到的证据、苏锦打听的消息,以及钱谷从文书档案中发现的疑点,逐渐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三爷今日所言,至关重要。”
待邵启明说完,何明风放下笔,正色道,“本官承诺之事,必会兑现。”
“为免打草惊蛇,三爷暂且如常回府,勿露异样。”
“待时机成熟,本官会再与你联络。你那批货,本官会设法让人递话进山,暂保无虞。”
邵启明站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大人……给条活路。”
这一揖,是臣服,也是交易达成。
何明风颔首:“三爷好走。记住,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邵启明离去时,背影有些佝偻,却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担。
何明风独坐厢房中,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记录,目光锐利如刀。
邵启泰、赵振奎……这张用贪婪和血腥织就的网,是时候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