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口不深,但很长,从左胸斜划到肋下。
裴青君用煮过的细布蘸着药水清洗伤口,动作轻柔,可药水刺激伤口,还是让楚潇潇皱了皱眉。
“还好没伤到筋骨。”裴青君一边上药一边说,“但这刀上有锈迹,得防着破伤风,这几日不能沾水,不能剧烈活动,每天换药。”
楚潇潇“嗯”了一声,心思却不在这里。
李宪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本残破的拓本,对着灯反复看。
血迹干涸后,纸张发硬发脆,稍微用力就会碎裂,他不敢翻得太勤,只能小心地平铺在案上。
“最后三页全毁了…”他声音低沉,“我试着回忆过,可那谱子太古怪,我只记得几个零散的音,连不起来,而原本我又不能再拿出来,一来一去容易引人注意。”
“谱子的事暂且放放。”楚潇潇说,“现在的问题是,血衣堂怎么会知道拓本在我身上?”
屋里静了片刻。
裴青君包扎好伤口,退到一旁,垂着眼不说话。
李宪放下拓本,看向楚潇潇:“你觉得有内奸?”
“只能说是有可能…”楚潇潇穿上干净的中衣,“也可能是我们疏忽了,被人盯上了而不自知。”
“可拓本的事,知道的人不多。”
“不多,但也有七八个。”楚潇潇系好衣带,“狄公、孙录事、你、我,还有骨鉴司里经手过拓本抄录的文书、书吏,甚至…鸿胪寺那边,我今日去查档案,王主事可能猜到了什么。”
李宪皱眉:“王主事?他敢?”
“未必是他本人,但鸿胪寺人多眼杂,难保没有血衣堂的眼线。”楚潇潇顿了顿,“而且,你不觉得今晚金吾卫缺席得太巧了吗?”
这句话让屋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裴青君抬起头:“司直是说…”
“延康里虽然不是要道,但也在巡防范围内。”楚潇潇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按规矩,酉时三刻该有一队金吾卫经过,可我们遇袭时,从头到尾没见到人,事后我算了时间,从打斗开始到结束,至少有一刻钟,这么长时间,附近巡逻的金吾卫不可能听不见动静。”
李宪的脸色沉了下来:“我让人去查今夜金吾卫的巡防记录。”
“肯定查不到的。”楚潇潇摇头,“若有心遮掩,记录上必然天衣无缝,我们要查的是另一件事…最近金吾卫的巡防路线,是否有过异常变动。”
她看向裴青君:“裴主事,你兄长在左金吾卫当值,对吧?”
裴青君一怔,点头:“是的,他是队正,大人是如何知晓的。”
“可否私下问问,最近上峰有没有调整过巡防路线,尤其是延康里、崇仁坊这一带…”楚潇潇并没有会答她那个问题,而是直接说道。
裴青君犹豫了一下:“这…恐怕不合规矩。”
“不要直接问…”楚潇潇说,“就说是闲聊,问问最近巡防累不累,有没有什么变动,若他愿意说,你听着就行,若他不愿,不要强求。”
“下官明白。”
裴青君退下后,屋里只剩楚潇潇和李宪两人,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你怀疑金吾卫里有间隙?”李宪压低声音。
“不是怀疑,而是需要再次确认一下。”楚潇潇看着跳动的烛火,“血衣堂能在神都如此肆无忌惮,若没有内应,说不过去,而金吾卫负责京城治安,是最容易做手脚的环节。”
李宪沉默良久,忽然道:“魏铭臻还在凉州。”
这句话没头没尾,可楚潇潇听懂了。
魏铭臻是金吾卫中郎将,若金吾卫真有问题,他未必不知情。
而他此刻还在东宫,距离这里一东一西,相距甚远,但这一幕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避开?
“等他回来再说。”楚潇潇起身,“当务之急是南下的事,陛下那边,你何时去请旨?”
“明日早朝后。”李宪也站起来,“但你受伤了,南下的事要不要推迟几日?”
“不能推迟。”楚潇潇摇头,“今夜他们毁拓本,明日就可能毁其他证据,我们在神都多待一天,线索就少一分。”
李宪看着她苍白的脸,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那你好生休息,我明日一早进宫。”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今晚我留两个护卫在衙署外,你安心睡。”
楚潇潇没有拒绝。
李宪离开后,楚潇潇独自坐在案前,看着那本残破的拓本。
血迹干涸后变成暗褐色,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破损的边缘。
师父天驼巫师曾说过,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而是藏在暗处的算计。
你现在觉得安全的地方,可能恰恰是最危险的陷阱。
当时她不解,问为什么。
师父只是笑了笑,说:“等你经历过就知道了。”
如今她好像懂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亥时了。
楚潇潇吹灭蜡烛,和衣躺下。
伤口隐隐作痛,她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反复回放今日遇袭的每一个细节…杀手的身法、出刀的轨迹、撤退的路线…
这些人的身手,不像是“血衣堂”里普通的江湖客,倒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死士。
她想了许久,渐渐有了困意。
就在意识即将模糊时,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护卫的脚步声…护卫的步子沉而稳,而这脚步声轻得像猫,几乎听不见。
楚潇潇瞬间清醒。
她没有动,只是悄然将手伸到枕下,握住了尸刀刀柄,眼睛睁开一条缝,盯着窗户。
窗纸外,一个黑影缓缓靠近。
黑影在窗前停了片刻,似乎在倾听屋内的动静,楚潇潇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忽然,窗栓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
好像是刀尖。
楚潇潇悄悄翻身下床,躲到床侧的阴影里。
她的伤口被牵动,疼得她咬了咬牙,可手上动作没停,已将三枚银针扣在指间。
窗栓被拨开了。
窗户悄无声息地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手里攥着个竹管。
吹箭…
楚潇潇瞳孔一缩,在对方即将吹气的瞬间,甩手掷出银针…
“嗤”的一声,银针没入手腕,那人闷哼一声,竹管脱手掉在地上。
楚潇潇趁机扑上,尸刀直刺对方咽喉。
黑影反应极快,侧身避过,反手一掌拍向她受伤的胸口。
楚潇潇咬牙硬接,刀锋转向,划向对方肋下。
刀锋入肉,温热黏腻的血溅了她一手。
黑影吃痛,不敢再战,翻身跳出窗外。
楚潇潇追到窗边,只见那人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中,轻功极佳。
她没有继续追击,低头看向地上掉落的竹管。
那竹管很细,一头塞着软木,她小心地拔掉软木,倒出里面的东西…不是箭,而是一卷极细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勿查南诏。
字迹工整,用的是上好的松烟墨。
楚潇潇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