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色的房间内,死一般寂静。
白鹳半躺在特制的恒温轮椅上,病态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怒火,只有一种近乎痴迷的、手术刀般的平静。
他面前的巨大屏幕上,正无声地循环播放着那十二道蓝色流光倒卷而回,将他引以为傲的“圣堂壁垒”炸成一团废铁的画面。
他伸出修长、指节分明的手,在空中轻轻划过,屏幕上的画面随之定格、放大。
最终,锁死在了林栋那个抬手虚握,重新定义了物理法则的动作上。
“真美……”
白鹳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像顶级鉴赏家在欣赏一幅失传已久的绝世名画,眼中闪烁着数据流般冰冷而狂热的光芒。
“不是能量偏转,不是磁场干扰……是‘定义’,是‘权限’。”
他喃喃自语,仿佛在对一个看不见的听众阐述着最伟大的发现。
“他直接修改了物质的底层归属协议,就像一个系统管理员,在修改一段顽固的代码。”
“萨莎啊萨莎……”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漾起愉悦的笑意。
“你从外面捡回来的,根本不是什么S级实验体。你带回来的,是一尊活着的,拥有独立意志的‘神’。”
这份认知,没有带给他恐惧,反而是一种找到了毕生追求的、病态的狂喜。
他抬起手,在面前的虚拟控制台上,用一种近乎爱抚的姿态,轻柔地,按下了最后一个选项。
“最终预案:花园除草”
“但是,再完美的神,也需要一个与之匹配的‘神国’。而我,将是祂唯一的信徒与诠释者。”
“这片大地,太脏了。充满了无序的变量和多余的杂质。”
“就用数亿吨的岩石,为你我……做一个干净的、永恒的棺椁吧。”
他的声音落下,如同最终的审判。
整个“摇篮”,这片匍匐在地底深处、运营了数十年的钢铁巨兽,其心脏部位的能源核心,在一瞬间跳过了所有预警程序,开始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疯狂过载、自毁。
它引爆的不是能量,而是秩序。
轰隆隆——!
一声来自地心深处的沉闷咆哮,让“征服者号”的车身猛地一跳。
那感觉,不像撞击,更像是被一只发怒的地底巨手狠狠向上抛了一下,然后又重重砸回地面。
驾驶舱内,刚刚从休克中恢复了点意识的萨莎,大脑还是一片混沌,身体的本能却让她死死抓住了座椅扶手。
剧烈的颠簸,让她胸腔内一阵翻涌,再次呛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鲜血。
她面前,唯一还能运作的备用监控屏幕上,所有画面都在疯狂地扭曲、跳动,布满了雪花和杂乱的干扰条纹。
紧接着,刺耳的、代表着最高威胁等级的警报声,撕裂了车厢内的死寂。
“警告!检测到超规格地壳运动!震源……遍布整个盆地!”
“警告!基地核心能源正在……自毁!重复,这不是爆炸!是……是结构性坍塌!”
“支撑‘摇篮’盆地的三十二处主要承重结构,正在被同时引爆!”
萨莎的机械左眼疯狂闪烁着过载的红光,内部的分析模块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算着,试图理解这串冰冷数据背后代表的恐怖现实。
最终,一行血红色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结论,浮现在她的视网膜上。
“结论:白鹳启动了基地的同归于尽程序。”
“目标:活埋区域内一切生命体。”
“方式:引爆地壳,让整座山脉,连同数亿吨的岩层,重新回归它们亿万年前的位置。”
“完了……”
萨莎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个念头,像一滩冰冷的液氮,瞬间冻结了她所有的思维。
这不是战争,不是战斗。
这是天灾。
是人力无法抗衡的,来自星球本身的、最纯粹的愤怒。
在她绝望的视野里,盆地两侧那被林栋削平的山壁断层,开始出现蛛网般的巨大裂痕。
那些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扩大,无数吨重的巨石从上方剥落,不再是简单的坠落,而是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大地在呻吟,在撕裂。
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谷,如同一张张深渊巨口,在“征服者号”周围疯狂张开、闭合。
这辆重达百吨、用特种合金打造的钢铁巨兽,此刻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片枯叶,被狂暴的自然之力随意地抛起、砸落。
又一次剧烈的撞击,让萨莎的头颅狠狠磕在龟裂的操作台上。
她的机械左眼在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中彻底熄灭,冒出焦臭的黑烟。
仅存的右眼,视野也开始模糊。
“警告!船体结构完整度低于15%!左侧装甲被地壳运动撕裂!外界高浓度毒雾和伽马射线正涌入驾驶舱!”
冰冷的机械警报成了她最后的墓志铭。
萨莎能闻到那股熟悉的、带着甜腥味的死亡气息,那是神经毒素在侵蚀她的肺泡。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裸露的皮肤,在超高剂量的辐射下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细胞正在成片地坏死。
她完了。
透过唯一完好的肉眼,她看到车窗外,天空已经消失了,入目的是不断坠落、挤压的看不到尽头的岩层。
大地在脚下开裂,一道深渊巨口,正朝着“征服者号”所在的位置吞噬而来。
这是来自星球的愤怒。
是真正的,神罚。
萨莎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她想笑,却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
她这一生都在追寻“神”的脚步,解剖、分析、数据化……她以为自己离真相很近。